坤甸的白天,总是被一种黏稠而压抑的热带氛围所笼罩。阳光炙烤着荷兰人修建的少量殖民风格的白色建筑。
再加上尘土飞扬的街道,路旁低矮的土着茅草屋,以及码头上永远忙碌的景象。
对于刘志俊而言,这座看似平静的殖民地首府,实则是一个需要小心翼翼探索的巨型棋盘。
而棋盘上的每一颗棋子——荷兰军官、土着士兵、华商、甚至街头的摊贩——都可能关乎他未来事业的成败。
刘志俊深知自己身份特殊,是荷兰当局眼中需要“重点关注”的对象。因此,他所有的行动都必须包裹在合法的、商业的外衣之下。
他开始频繁出入于荷兰人设立的俱乐部、参加范戴克郡长偶尔举办的招待会,甚至与几位看似对华商态度较为“开明”的荷兰中级官员建立了初步的“友谊”。
在郡长府的一次晚宴上,水晶吊灯折射出烛光昏黄的光芒,不过只要蜡烛用的多,房子里依旧亮堂。
空气中弥漫着古巴雪茄烟味、香水味和烤肉的香气。刘志俊身着得体的西洋礼服,操着流利的德语,偶尔夹杂着几句生硬的荷兰语。
与几位荷兰官员谈笑风生。他巧妙地引导着话题,从欧洲大陆的见闻聊到婆罗洲的物产,再到……“无意中”突然提及对本地治安的“赞赏”。
“范戴克郡长治理有方,坤甸秩序井然,比我预想的要安全得多。”刘志俊举杯向主位的范戴克示意,语气真诚,仿佛只是一个初来乍到、对殖民当局效率感到惊叹的海外归客。
范戴克,一个五十岁左右、腹部微微隆起、留着精心打理过的络腮胡的典型殖民官僚。
闻言后他的脸上露出矜持而得意的笑容:“感谢你的赞誉,刘先生。维持秩序是王国的首要职责。我们有足够的武力确保这片土地的安宁。”
似乎是有点醉意,他顿了顿,带着几分炫耀补充道,“整个西婆罗洲,我们部署了近两千名忠诚的士兵和警察,而坤甸,作为首府,更是重中之重。”
“哦?两千人?”刘志俊恰到好处地露出惊讶的表情,“这真是……令人安心的数字。想必都是像您身边这些卫士一样精悍的勇士。”他目光扫过门口站岗的、穿着笔挺军服的卫兵。
“哈哈,”范戴克显然很受用,“坤甸城内就有超过一千五百人的力量。他们分工明确,各司其职。”
“而且这只是西婆罗洲我手下的军事力量,还没算上东边整个婆罗洲首府巴达维亚的军队呢!”
他似乎只是为了炫耀殖民统治的稳固,而且也保持一丝理智,并未透露更多细节,但“一千五百人”这个关键数字,已经钉入了刘志俊的心中。
接下来的交谈中,刘志俊不再直接探听军力,转而恭维起荷兰带来的“文明”与“现代化”。
特别是对港口新运来那几台轰鸣的蒸汽机表现出浓厚的“商业兴趣”,这完全符合他“寻求投资机会的华人富商”的人设,所以并未引起别人的怀疑。
不过晚宴和社交只是情报来源的一部分,且往往情报大多流于表面。真正细致入微的工作,需要依靠更隐蔽的方式进行。
刘志俊带在身边新的护卫,除了刘石根负责全局联络和安保外,另一人化名“刘阿才”。
他凭借其机灵和一手修理小物件的本事,混入了为荷兰兵营和港口区提供杂役服务的队伍。阿才沉默寡言,眼神却记录着一切:
城西主兵营位于坤甸城西地势稍高之处,围墙高耸,设有了望塔。通过观察士兵出入换岗的频率、营地内营房的数量和规模,以及晾晒的军服数量,阿才大致估算出这里常驻兵力约800人。
士兵构成复杂,可以看到一些白人军官,不过更多的是肤色黝黑的土着士兵,以及少量从西非殖民地招募来的、身材高大的黑人士兵。营地内设有操场,偶尔能听到操练的号声和枪声。
港口区的护卫队护卫坤甸港,这里是海运生命线,也是一处防御重点。
除了码头工人和海关人员,有一支约200人的港口护卫队,驻扎在码头附近的几栋坚固建筑内。
他们装备较好,负责码头巡逻、检查船只,并看守着那几台关键的蒸汽机以及一些堆放的物资。
港口岸边,停靠着两艘小型炮舰:“婆罗洲”号(刘志俊在海上遇到过的那艘)和另一艘吨位稍小的“爪哇”号。
它们的火炮射程可以覆盖港口及部分城区。刘志俊特别注意到了这两艘炮舰,一个大胆的念头在他心中滋生,如果在起义发动时,能以奇袭手段夺占,哪怕没有人懂如何操作。
只要能将其关键火炮指向岸上目标,或者干脆将其在关键水道弄沉以阻塞航道,甚至只是开上岸搁浅。
将其作为一个巨大的、难以被轻易摧毁的固定炮台,都将对守城的荷兰人造成巨大的心理震撼和战术困扰。
另外警察局位于市中心,是一栋两层楼的砖石建筑。约有300名警察,主要由土着构成,少数荷兰警官担任头目。
他们负责日常治安、户籍管理,也配有步枪,但训练和战斗力估计不如正规军。这里是坤甸日常控制的中枢,也是起义时需要迅速控制和瘫痪的目标。
宪兵队驻地相对隐蔽,靠近兵营,规模不大,约200人,但都是荷兰人士兵。他们装备精良,负责军纪、情报以及镇压内部骚乱,是荷兰统治的“牙齿”和“耳朵”,威胁性极大。
这些信息,通过阿才的观察,以及李福祥手下那些看似普通的摊贩、黄包车夫、店铺伙计从街头巷尾、茶楼酒肆听来的零碎消息,最终被整理、筛选,通过刘石根建立的秘密渠道,源源不断地呈送到刘志俊面前。
当然情报工作并非总是一帆风顺。一次,阿才在港口区试图更靠近观察炮舰的火炮配置时,引起了港口护卫队一名土着小头目的注意。
对方厉声喝问他的身份和目的,眼神充满了怀疑。阿才心脏骤紧,但脸上却堆起憨厚而惶恐的笑容,用夹杂着土语的马来语解释自己是新来的杂役,迷了路,正在找去仓库区的方向。
他一边说,一边下意识地摸了摸口袋里准备的一小包劣质烟丝——这是他为应付盘问准备的“小礼物”。
幸运的是,另一名与李福祥有暗中联系的华人工头恰好经过,出面打了个圆场,证实了阿才的“身份”,并塞给了那小头目一点零钱,这才化解了危机。
这次经历让刘志俊更加警惕。他命令阿才和其他一线人员,宁可放弃一些次要目标,也绝不能暴露。
同时,他指示李福祥,加强对荷兰宪兵队和警察局内部眼线的经营,哪怕只是最底层的人员,也可能在关键时刻提供预警。
随着时间的推移,一张关于坤甸荷兰武装力量的详图在刘志俊心中愈发清晰:
坤甸城总兵力: 约1500人(符合范戴克透露的数字)。
构成方面: 荷兰军官(约10%-15%)+ 土着士兵(主体,约60%-70%)+ 西非雇佣兵(少量)。
分布:
城西主兵营:800人(主力野战部队,装备最好)。
港口护卫队:200人(兼顾岸防与码头治安,与炮舰协同)。
警察局:300人(分散,负责日常控制,反应速度和战斗力可能稍弱)。
宪兵队:200人(精锐,负责内部安全与情报,威胁大)。
海军力量: “婆罗洲”号炮舰(约800吨,装备数门中小口径舰炮),“爪哇”号炮舰(吨位更小,但火力不容小觑)。水兵数量不详,但估计每舰数十人。
他也摸清了那几台蒸汽机的位置——就在港口仓库区附近,由港口护卫队看守,但并非处于最核心的防御位置。
夜晚,刘志俊在自己书房的密室里,就着昏暗的煤油灯,在地图上逐一标注着这些信息。他的目光尤其在那两艘炮舰和蒸汽机的位置上停留许久。
“夺取炮舰,哪怕只是暂时控制,将其作为浮动炮台或者直接搁浅……风险极大,但收益同样惊人。”他喃喃自语,“关键在于出其不意,以及……内应。”
他知道,仅靠外面训练的一千二百新兵,强攻坤甸胜算渺茫。必须在起义之前,就运进坤甸城内,然后以迅雷不及掩耳之势,瘫痪其指挥中枢(宪兵队、警察局)。
并且打乱其兵力调动(利用对地形的熟悉进行分割),并尽可能削弱其技术兵器优势(夺取或破坏炮舰、控制蒸汽机)。
他与刘石根、通过密信往来的刘明云、刘忠黎反复推演着各种方案。
每一个细节都被仔细考量:第一声枪响的位置,各连队的攻击路线和目标,如何利用华人聚居区作为掩护和兵源补充点。
如何制造混乱牵制主兵营的敌人,以及……最关键也最危险的——那支由刘忠黎亲自训练的、装备了毛瑟步枪和少量手枪的突击队,是否能够完成夺取港口关键目标(炮舰、蒸汽机)的致命一击。
坤甸的表面依旧平静,荷兰人依旧享受着他们的殖民生活,对那个时常带着谦逊笑容参加他们聚会的刘家少爷,并未投入过多的警惕。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