以翁世伯为代表的老牌商贾们,比较倾向稳健的投资:“既如此,老夫认为,当务之急是投资见效快、风险相对较低的产业。”
“锡矿开采,婆罗洲富集,欧洲需求旺盛;水稻种植,能解决移民口粮,也能售卖。应当集中资本,先拿下几处富矿和沿河沃土,尽快产出,回笼资金。”
“我翁家可牵头,但要求按出资比例,获得相应矿场、土地的独家勘探开采或垦殖经营权。”
几位米商和矿商点头附和,这是他们熟悉的领域,也是传统南洋华商积累财富的主要方式。
陈嘉庚却站了起来,眼中闪着不同的光芒:“翁老,诸位前辈,请听我一言。若只满足于挖矿卖原料、种粮卖米,我们永远只是殖民经济的附庸,利润大头被欧洲的冶炼厂、贸易商拿走!”
“我们应该看得更远,‘矿冶一体’!不仅开锡矿,还要在矿区附近建自己的冶炼厂,将粗锡甚至精锡直接生产出来,利润能翻几番!”
他越说越激动:“还有橡胶!欧洲的汽车、自行车产业正在爆发,橡胶需求未来十年必定暴涨。”
“我们不能只满足于种橡胶树、卖胶乳。要在婆罗洲建橡胶加工厂,生产烟片胶甚至初级轮胎半成品!”
“我已经初步接触过英国邓禄普公司的采购代表,他们对于在远东建立稳定的半成品供应基地很有兴趣,只要我们能提供质量合格的产品,他们愿意签订长期收购合同!”
陈嘉庚竟从随身皮包里拿出几页写满数据和英文注释的笔记,以及一份意向书的草稿副本:“这是我这些年研究橡胶种植改良的心得,还有与邓禄普初步沟通的记录。我愿意以技术入股,并亲自带团队去婆罗洲,改良品种,督导建厂!”
以林敬堂和几位航运商为代表的中间派则更关注通道:“嘉庚有志气,翁老求稳妥,都有道理。但无论原料还是成品,运不出去都是空谈。”
“我们认为,应当优先投资扩建坤甸港、在东婆罗洲寻找良港,并组建强大的联合航运船队。”
“只有物流畅通,一切产业才有价值。我们愿意联合出资,购买或租赁新式蒸汽货轮,但要求政府优先规划和建设港口基础设施。”
三方意见,各有侧重,一时间偏厅内议论纷纷。
刘志俊耐心听完,这才双手虚按,示意大家安静。“诸位的想法,都有价值,但或许我们可以不必取舍,而是将其整合成一个更宏大的计划。”
他走到墙上悬挂的一幅简易婆罗洲地图前。
“我提议,成立‘婆罗洲华人投资总商会’,统筹规划,分三步走。”
“第一步,立足现实,快速启动。集中资本,在坤甸附近、中婆罗洲已知富矿点,先开三到五座大型机械化锡矿。”
“同时就在矿区旁,筹建我们自己的第一座现代化锡冶炼厂!我不可能把领地内的矿都交给德国人去开采冶炼,必须要学会两条腿走路,要有我们自己的矿业公司!”
“橡胶方面,立即圈定土地,建立大型种植园,引进优质苗种。这一步,求快,求产出,让资金尽快流动起来,也让参与的各家尽快见到收益,稳固信心。”
“第二步,同步建设,延伸链条。在开矿种橡胶的同时,规划修建连接矿区、种植园与港口的简易铁路和硬化公路。”
“橡胶种植园进入割胶期前,橡胶加工厂就要建起来。我们还可以引入德国先进的纺织机械,利用婆罗洲可能发展的棉花或本地纤维,建立纺纱织布厂。”
“婆罗洲木材资源丰富,高品质家具制造也是一个方向。这一步,是把根扎深,把产业链做长。”
“第三步,培育根本,面向未来。在坤甸、在工厂区,建立工业技术学校、工人夜校。”
“聘请德国技师、国内老师傅,系统培养我们华人自己的工程师、技术工人。目标是,五年内,常见设备的维修、保养、甚至部分改进,我们能自己完成。这才是真正的产业根基。”
接着,他提出了一个创新的利益分配和风险共担机制:“华商总会以资本入股占49%,陈嘉庚先生这样的技术和管理智慧作价入股,最高可占其中的20%。
共和国政府以上地、部分基础设施和资金入股,占51%,但这部分股权仅享受分红,不参与具体运营决策,确保商家自主。”
“另外政府的收益,不会都收走,一部分作为风险储备金,由政府和总商会共管,用于应对突发情况,另一部分政府用于投资基础建设。”
“等到基础建设完成,政府慢慢退出去,把股份卖还给你们,另外重大项目若因战争等不可抗力受损,优先由此储备金和政府承诺共同补偿。”
“总商会负责统一协调产业布局,避免恶性竞争。所有项目,优先雇佣华人劳工,并保障其基本待遇。”
“至于总商会存在的目的,就是由政府托底投资,不会从一开始就让你们拿大头,所以哪怕赔了,也是政府托底大头。”
“等托底结束了,政府就抽身,出售股份。各位以为如何?”
这个模式,是刘志俊脱胎于网上爆火过的某最牛风投城的模式,政府以资金入股引入好的却资金暂时短缺的企业。
等企业走上正规,政府出售股份,赚了钱继续投资下一个企业,不仅国资wei赚钱,企业也在当地落户。
刘志俊看向陈嘉庚,“陈先生的技术和订单,是无价之宝。您以技术加资本入股,占比理应倾斜。”
他又看向翁世伯:“翁老的经验、人脉和稳健风格,是总商会的压舱石。具体的矿场经营权,可以在总商会框架下,由您主导的团队负责,账目透明,接受监事会监督即可。”
最后看向航运商们:“港口建设,列入政府优先基建项目,与西门子的合作就会涵盖部分。联合船队更是关键,总商会可下设航运事业部,由诸位专司其职。”
这个方案,几乎照顾了各方的核心诉求,又将分散的力量拧成了一股绳。翁世伯捻动佛珠的手明显慢了下来,陷入沉思。
陈嘉庚则是眼睛发亮,显然被这个系统性的蓝图所吸引。
就在众人消化这个庞大计划时,刘志俊从怀中取出一份薄薄的、盖着“机密”字样抄录章的文件副本,轻轻放在协议旁边。
“在来此之前,我们的情报人员,截获了一份英国海峡殖民地政府准备提交伦敦殖民部的备忘录副本。”
刘志俊的声音变得冷峻,“其中提议,鉴于远东局势变化及‘防范资本过度流动影响殖民地稳定’,拟于三个月后出台《南洋(海峡殖民地)华人资本限制法案》草案。”
“核心内容是:严格限制登记在英属殖民地的华人商号向殖民地以外地区进行大规模资本转移和实业投资,超额部分将课以重税甚至冻结。”
“轰——” 偏厅内仿佛炸开了。所有商人的脸色都变了。英国人要釜底抽薪!这已不是加税,而是要直接锁死他们向外发展的可能,将他们永远捆绑在殖民地的剥削链条上!
翁世伯猛地将佛珠拍在桌上,老脸上皱纹深刻,眼中却射出锐利的光芒:“英人……这是要绝我们的后路啊!”
刘志俊环视众人,声音沉重而有力:“诸位,英国人要捆住你们的手脚,把你们世世代代当做摇钱树、奶牛。”
“今天,这不仅是商业投资的选择,更是我们南洋华人,要不要为自己、为子孙,争一个真正未来的选择!”
长久的沉默。
终于,翁世伯缓缓收起佛珠,站起身,一字一句道:“我翁赞商,代表翁家,出三十万银元,入股总商会。”
“要求占股不低于8%,西海岸那两处标注的锡矿脉,开采权须由我翁家组建的矿务公司主导。账目,必须接受总商会监事会和我方派员共同监管!”
陈嘉庚几乎同时起身,年轻的脸庞因激动而泛红:“我陈嘉庚,愿押上全部身家,二十五万银元现金,加上我的橡胶种植改良技术、团队。”
“以及与欧洲厂商洽谈的订单渠道,作价入股,要求占股15%!我将亲赴坤甸,负责橡胶种植园与加工厂的筹建、运营!”
那位航运商代表也一拍桌子:“我们七家航运行,联合出资,出十艘两千吨以上的蒸汽货轮,再加十五万银元,组建联合航运公司,纳入总商会,占15%股份!”
“但坤甸港的扩建和东婆罗洲新港的选址规划,必须立刻启动,半年内要见到成效!”
其他商人纷纷跟进,报出投资意向和占股要求。林敬堂迅速心算,脸上露出笑容,起身总结:“好!好!依目前所报,总商会首期募集资金已超过二百万银元!”
“老夫觍颜,暂任总商会会长。陈嘉庚先生任产业总监,主管工矿种植业务。翁老德高望重,任监事长,掌审计监督之权。”
“我们即刻草拟章程,细化条款,三个月内,人员、设备、种子苗木,必须开始向婆罗洲集结,半年内,我要看到第一座矿洞开挖,第一片橡胶园定植!”
刘志俊亲手斟满一圈南洋本地产的米酒,举杯起身。
“今日在座诸位,皆是南洋华人之脊梁,商界之翘楚。我在这里代表政府注资100万南洋元,以及土地基础设施等等,占股百分之51。”
他的声音回荡在宗祠偏厅,“此杯酒,敬你们的胆识与远见。婆罗洲的工厂烟囱升起之日,矿山机械轰鸣之时,便是我们华人资本挣脱枷锁、挺直腰杆之始!”
“干!”
“干杯!!”
所有人肃然起身,举杯相碰,清脆的响声汇成一股激昂的声浪。杯中的米酒一饮而尽,炽热的感觉从喉咙直抵胸腔。
……
数日后,新加坡前往坤甸的海上。
陈嘉庚站在“北德意志”号货轮的甲板上,回望渐渐远去的新加坡灯火,手中紧握着一封刚写完的家书,信中详细描述了婆罗洲的机遇与他的决定。
他身后,是十几位他从新加坡、槟城等地招募的,曾留学欧美或精通机械、化学、农学的年轻技术人才,人人眼中都充满了期待。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