波涛翻涌的海面上,蓝色的天空与深蓝色的海面在远处模糊了界限。
悬挂着德国商船旗、体型庞大的“北德意志”号货轮,正沉稳地切开海浪,向着西北方向的新加坡驶去。
在这艘巨轮的两边,两艘体型小巧但线条利落、漆成深灰色的炮艇——“爪哇”号和“婆罗洲”号,正以整齐的编队紧紧跟随。
它们桅杆上飘扬的南洋共和国红底金龙旗帜,在海风中猎猎作响,仿佛在向这片广袤的海域宣告一个新势力的到来。
“北德意志”号的船长室内,气氛与窗外的海天一样,看似平静,实则暗流涌动。
这不是一间豪华客舱,而是被临时布置成了会议室。长桌上铺着海图,也散落着一些财务报表和规划草图。
刘志俊、李福祥、刘石根,以及克劳斯·冯·霍亨索伦、西门子公司代表汉斯·米勒博士以及他们的助手围桌而坐。
空气中混合着茶和咖啡混合的香味。
西马克公司的代表并未随行,正如刘志俊所料,他们的工程师团队更愿意留在婆罗洲的雨林和山地里,实地考察那些婆罗洲的矿脉。
对西马克而言,矿石就是矿石,开采出来运回德国,或者卖给刘志俊都是利润。
至于开采地是荷兰的、英国的还是一个新兴共和国的,区别或许并没有那么大,只要合同稳妥,能保证开采权和安全即可。
哪怕开采前要答应刘志俊开设一家矿山机械厂,并在婆罗洲生产这些设备,并答应帮刘志俊培训工人。这些投入比起产出,并不算麻烦。
这种开采模式更像是一种高级的、带着技术输出的“资源掠夺”,比起荷兰和英国人对殖民地的掠夺,只是少了行政行为。
刘志俊心知肚明,但为了获得那些重型采矿和初加工设备,为了培养自己的地质和矿业人才,他暂时需要扮演“被掠夺”者的角色。
未来,总有办法将主动权一点点拿回来。但眼前的西门子,是另一种合作,更复杂,也更关乎南洋共和国未来的工业能力。
谈判已经进行了几个小时。汉斯·米勒博士,这位戴着金丝眼镜、头发一丝不苟的西门子远东业务经理,刚刚结束了一段冗长的发言。
他先是高度赞扬了南洋共和国在军事上取得的“令人惊叹的成就”,并祝贺刘志俊总长即将前往新加坡参与“决定地区和平的重要会谈”。
然而,话锋随即一转,米勒博士的语调变得如同他面前的财务报表一样客观而冷静:
“总长先生,霍亨索伦阁下此前向我们公司展示了贵国巨大的潜力,以及您对工业化和现代化建设的非凡热忱。西门子公司对此深表钦佩。”
“我们仔细研究了您提出的合作框架:承建坤甸及未来主要城镇的发电厂、输配电网络;建设连通主要城镇的电报电话系统;以及为规划中的工厂提供电力驱动的电动机设备……”
“在未来逐步协助建设电气化铁路,生产电力机车;协助建设水质净化厂,也就是自来水厂……”
他顿了顿,扶了扶眼镜,目光透过镜片,带着一种日耳曼式的严谨:
“但是,总长先生,请允许我直言,基于我们目前掌握的数据,进行如此大规模的基础设施投资,其商业前景令我们董事会深感疑虑。”
“我方疑虑的核心在于贵方的市场规模或者换个说法,南洋共和国潜在消费者的规模与消费能力。”
米勒博士拿起一份文件:“根据多方情报综合,贵国目前实际控制区内的总人口,乐观估计约六十万华人,其余为分散的、没有经过统计,经济发展程度较低的甚至可以说没有消费能力的未开化土着部落。”
“六十万人口,分散在婆罗洲广袤的土地上,且大部分从事农业或刚刚开始进入初级工业生产的社会。”
“这是不是意味着,即使我们建成了发电厂,谁有能力并愿意支付电费?安装了电话电报,有多少商业或个人需求来支撑其运营和维护成本?”
“总长先生,西门子是一家企业,我们需要对全体股东负责。在德国,我们有近五千万人口,正在经历快速的工业革命,城市扩张,电力、通信需求每时每刻都在爆炸式增长。”
“在美国、在英国,市场同样庞大而活跃。甚至在日本,他们的人口也超过四千万,且正全力西化,需求明确。”
“甚至可以说,贵方的母国清国,不说全境,哪怕是其中一个省,如果对我们开放市场,我们都会毫不犹豫的扑过去!”
“而贵方一个六十万人口、且大部分尚未形成现代消费习惯的市场……恕我直言,它可能无法支撑起我们投资所需的规模效应和回报周期。”
“说实话,在董事会看来,这更像是一个……慈善项目,而非商业投资。”
米勒博士的话说得彬彬有礼,但其中的质疑毫不留情面。李福祥的眉头紧锁,刘石根的脸上则闪过一丝不易察觉的怒意,但都被他按捺住了。
克劳斯微微皱眉,看向刘志俊,害怕刘志俊恼羞成怒,准备随时出言缓和气氛。
但刘志俊脸上没有任何被冒犯或焦急的神色。他甚至轻轻笑了笑,端起面前的茶杯,抿了一口,这才缓缓开口,声音平稳而条理清晰:
“米勒博士,我很感谢您的坦诚。您站在西门子公司股东的角度,提出这样的疑虑,我非常理解。如果我是西门子的谈判人员,只看到眼前的六十万人,我也会有同样的疑问。”
“但是,”刘志俊放下杯子,身体微微前倾,目光变得充满自信,“博士,您和西门子董事会,是否只习惯于在成熟的市场里收割果实,而忘记了,最丰厚的回报,往往来自于播种和培育?”
“我们老祖宗有句话,锦上添花不如雪中送炭!我有个疑问,就您刚刚提到的美国、日本,他们的市场有了,成熟了。可是会邀请你们进入吗?”
刘志俊不需要翻译,直接用德语说道:“您看到的六十万,是静态的、过去的数字。而我看到的,是一个动态的、正在飞速膨胀的未来。”
刘志俊示意李福祥展开一份准备好的图表,上面用中文和德文标注着一些关键数据和预测曲线图。
“第一,人口增长不是自然的等待,而是主动创造,也可以是人为的。接下来,我们与荷兰人的谈判,核心议题之一,就是用战俘交换人口。”
“我们要求荷兰当局,协助将散居在爪哇、苏门答腊等岛屿的至少二十万以上的华人,‘自愿’迁移至我国的中婆罗洲。这只是第一波。”
“第二,整个南洋,乃至远东,都是我们的人口蓄水池。马来半岛及暹罗,海峡殖民地有近百万华人,菲律宾那边有超过二十五万华人。”
“他们中的许多人,正生活在殖民者的歧视和压迫之下。而我们南洋共和国,是同文同种的华人自己的国家,我们正在建设的家园,对他们有着致命的吸引力。”
“我们已经建立了移民接收和安置体系,从山口洋到坤甸,经验已经成熟。未来五年,仅从这些地区吸引超过百万华人移民,我抱有充分信心。”
刘志俊的手指重重地点在图表的一个拐点上:“第三,就是大清的移民潮。自海禁渐开,大清国内土地兼并严重,社会动荡不安。仅闽粤沿海百姓下南洋谋生已成常态,每年不下二三十万之众。就连大洋彼岸的美国,都是他们愿意去的地方。”
“以往他们像散沙一样飘零到世界各地。现在,我们有了一块磁石,南洋共和国。我们正在大清秘密的系统性地引导和组织这股移民潮。”
刘志俊看向克劳斯,又看回米勒:“克劳斯阁下曾在他的报告中敏锐指出,一个稳定的、发展的南洋共和国,对南洋乃至远东的华人移民有着强大的向心力。这个观点我完全赞同。”
“综合以上,”刘志俊的声音充满力度,“我的保守估计是:到1902年,即五年后,我国以华人为主体的人口,将达到两百五十万以上。
结合现在的人口,就是三百万!到1907年,十年后,这个移民数字将突破六百万!”
“六百万?”米勒博士微微动容,但依然保持怀疑,“总长先生,这个增长速度非常惊人,近乎幻想。”
“即使移民涌入,也需要土地、住房、就业来消化,这需要巨大的投入和漫长的过程。”
“土地和住房问题这几天,您在坤甸没有看到吗?我们已经针对这个问题进行了系统性的,我们称为房地产经济模式的民间资本参与的大建设。”
听到这里,克劳斯和米勒微微点头,在总长府看到这个政策时,他们也不得不为刘志俊的系统性政策感到赞叹。
把移民的住房问题,和培养初级工厂,培养初级工人,发行货币,撬动民间资本,进行经济流动结合起来,这种政策行动力太强了。
“而且不仅仅是移民,博士。”刘志俊眼中闪着光,“我们还有积极的生育政策和民族融合政策。”
“我们已经颁布法令,鼓励民间生育,每个家庭生育五个以上孩子,将获得土地、税收减免乃至现金奖励。越多奖励越丰厚。”
“同时,我们即将鼓励并保护华人单身男性与当地愿意归化的土着女性通婚,他们的家庭和孩子将享受同等国民待遇和主体民族知识教育(汉化)。”
“您知道这意味着什么吗?这意味着未来我们人口的内部增长率将远超寻常国家。六百万人口,将有近两百五十万个家庭,要是达到一个家庭平均五个孩子”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