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移民暂停接收绝对不行,但必须要想办法分流。”刘志俊打断他,目光投向隐约可见的坤甸城廓。
“告诉明云,山口洋立即停止接收新移民。已抵达者,就地组织,以工代赈,参与城防加固和道路修建,同时加快附近荒田的分配与耕种。”
“卫生问题,让随军的医官和本地郎中牵头,建立隔离区和简易医棚,所需药材从坤甸调拨。”
刘志俊手指在地图上从山口洋划向坤甸:“后续所有新移民船队,改道坤甸。不再北上山口洋,全部直接驶来坤甸!”
“之前坤甸是因为战争不得不停止接受移民,现在跟荷兰人的战争结束了,坤甸可以重新接受移民了!”
“坤甸周边有巴利托河冲积平原,荒地更多,我们刚打完仗,缴获的荷兰存粮还能支撑一阵。更重要的是,砖厂和水泥厂也在这里,建房屋的材料这里更多!”
“是!我立刻去安排通知各港口和接应点!”李福祥领命,刚转身,又想起什么,折返回来,脸上竟带上了一丝罕见的、压不住的喜色。
“总长,还有一事,天大的好事!”李福祥声音压低,却带着激动,“咱们之前向大清国内撒出去的人,有回音了!您点名要的那些人材……找到不少,而且,大部分都愿意来!”
刘志俊精神陡然一振:“哦?你细说一下!”
“北洋那边,林履中、曹嘉祥、郑祖彝,这三位,都有确凿消息,愿意南来!林管带(林履中杜撰,原型已去世)隐居于闽省乡下,心灰意冷。”
“但看了我们带去的《告南洋华人书》和总长您亲笔信,又听闻坤甸大捷,沉默了三日,最终点头,说‘此身已许黄海,残躯若能再御外侮,死得其所’。”
“曹大副(曹嘉祥)在津门潦倒,原本在洋行混迹,我们的人找到他时,他正在酒馆里。一听南洋有新海军之志,当即摔了酒杯,说要来‘看看’。”
“郑祖彝在天津机器局打杂,一身克虏伯炮的本事无处施展,咱们的人一亮明来意和条件,他几乎没犹豫。”
刘志俊听得心潮澎湃。林履中!那是甲午海战中“扬威”舰的管带,血战负伤,侥幸生还的宿将!
曹嘉祥,“致远”舰大副,邓世昌的左膀右臂!郑祖彝,“定远”舰的枪炮精英!这些都是这个时代中国海军最顶尖的实战人才,是用血与火淬炼出来的军官!
“马尾系的人呢?”刘志俊急问。
“马尾系收获更大!”李福祥语速加快,“郑清濂,萨镇冰,魏瀚,这三位核心,都已说动!郑清濂对船政腐败早已失望,看到我们提供的初步造船厂规划。”
“和从德国订购的军工厂设备的清单,直言‘此方为实业救国之道’。萨镇冰被罢官后一直心系海军教育,我们承诺他可全权主持海军学堂,他当即答应。”
“魏瀚先生身体尚可,对轮机制造痴心不改,愿意带领一批马尾精干工匠南来。”“此外,广东的温子绍先生,也愿意带着他手下的一班擅长中小舰艇和快船的工匠前来。他说‘张香帅(张之洞)那里规矩太多,施展不开,不如来南洋闯一片新天地’。”
李福祥掏出一份名单:“除了这几位领头的,我们还联络到马尾和广东两地的海军学堂毕业生。”
“北洋水师流散军官、各船厂的工匠骨干,林林总总,第一批愿意且能立刻动身南下的,约有六十人!这是名单和大致分工。”
刘志俊接过名单,手指激动的微微颤抖。这薄薄几页纸,其价值,绝不亚于那十二万英镑的德国机器!
这是南洋共和国未来海军的脊梁,是造船工业的种子!这个时代,能信任的华人人才,太少了!
“好!太好了!”刘志俊连声道,“立刻安排最可靠的渠道,不惜代价,护送这些先生们安全南来!”
“走海路,经香港或新加坡中转,一定要隐秘,避开清廷和荷兰人的耳目。到了坤甸,我亲自迎接!”
“福祥,”刘志俊深吸一口气,“这些人才到来后,海军筹备处和造船厂筹备处要立刻实质化运转。”
“林履中可任海军总顾问兼四艘炮舰舰艇支队指挥,曹嘉祥负责训练与作战条令;郑祖彝专司舰炮与岸防炮建设。”
“郑清濂、魏瀚、温子绍,组成造船厂核心技术组,萨镇冰主持海军学校。我们要在德国机器到位前,先把架子搭起来,把人磨合好,把学徒带起来!”
“是!”
“另外,”刘志俊想到即将到来的谈判,“这些消息,暂时严格保密。但可以‘不经意’地让英国人和荷兰人知道,我们在积极‘寻求海事方面的技术合作’。给他们一点想象和压力的空间。”
李福祥会意一笑:“明白,总长。虚实结合,方为上策。”
……
一个月后,坤甸码头。
一艘悬挂英国商船旗、实则由南洋共和国秘密租用的中型客货轮,缓缓靠岸。船上没有装载常见的胡椒或木材,而是走下一群气质迥异于普通移民的乘客。
他们有的身着虽旧但浆洗得笔挺的黑色或藏青色制服,肩章虽已摘去,但挺直的脊梁和锐利的目光无不透露着行伍出身。
有的穿着朴素的长衫或西装,手中提着沉重的皮箱,里面装满了图纸、书籍和精密工具;还有的则是一身短打,皮肤黝黑粗糙,眼神却透着工匠特有的专注与灵巧。
刘志俊率领林怀安、杜邦等一众共和国高层,早已在码头等候。没有盛大的仪仗,只有一面簇新的共和国旗帜在晨风中飘扬。
当林履中第一个踏跳板时,刘志俊快步迎上。这位年过四旬的前北洋舰长,面容清癯,左脸颊有一道淡淡的疤痕,那是黄海炮火留下的印记。
他脚步沉稳,目光扫过坤甸简陋但秩序井然的码头,扫过周围那些虽然衣着杂乱但精神饱满的士兵和民众,最后落在刘志俊脸上。
“南洋共和国总长,刘志俊,欢迎林管带,欢迎各位先生莅临坤甸!”刘志俊抱拳,声音清晰有力。
林履中停下脚步,仔细打量着眼前这位比他年轻许多、却已搅动南洋风云的总长。
片刻,他缓缓抬手,回了一个标准的海军军礼,尽管他早已脱下那身军装两年。
“败军之将,不敢言勇!残破之躯,蒙总长不弃,召来南洋。履中别无长处,唯略通船炮,愿以此残生,助总长筑海疆长城。”林履中的声音有些沙哑,却字字铿锵。
“林管带言重了!甲午之败,非战之罪,更非诸君之过!而是你们背后没有一个强大的国家!我不敢说南洋共和国现在如何,但是我们会奋起直追。”
“说句实在话,东亚的海域太小,容不下太多海军强国。尔等此生,未必没有亲手报仇的机会!”
“而今日南洋,正需诸君这般血火淬炼过的真才实学,共御外侮,开创未来!”
刘志俊握住林履中的手,用力摇了摇,随即转向后面陆续下船的曹嘉祥、郑祖彝、郑清濂、萨镇冰、魏瀚、温子绍等人,一一见礼。
没有过多的寒暄,刘志俊深知这些人最需要的是什么。他直接带领众人,登上早已准备好的几辆马车,径直前往城东工业区规划地和巴利托河畔预留的船厂、军校地址。
马车穿过正在拓宽的街道,沿途可见忙碌的施工人群、巡逻的士兵、以及用好奇目光打量他们的市民。
虽然处处显露出初创的简陋,但那股蓬勃的生气和井然有序的运作,让这些初来乍到的专业人才们暗暗点头。
当马车停在巴利托河畔一片刚刚平整出来的广阔空地时,刘志俊跳下车,指着前方波光粼粼的河面和对岸郁郁葱葱的林地:
“诸位请看,这里,就是未来南洋共和国第一造船厂及海军学堂所在地。海面宽阔,水深足够。”
“德国订购的钢铁厂设备已在途中,未来轧出的第一块钢板,就会运到这里。”
他又指向旁边另一片正在开挖地基的区域:“那里,是规划中的海军司令部、军官宿舍及训练场。
我们需要在三个月内,让这里初具雏形。在船厂机器和我们的第一艘炮舰下水之前,我们要先培养出第一批懂得现代海战的军官和水兵,先绘制出适合婆罗洲海域与国情的舰艇图纸!”
海风拂过河岸,带来湿润的气息。林履中默默走到河边,捧起一掬河水,看了良久,忽然转身,对刘志俊及众人道:
“水是活水,地是生地。活水可养大鱼,生地可起高楼。刘总长,诸位同僚,林某不才,愿以此河水为誓,鞠躬尽瘁,死而后已!”
曹嘉祥也慨然道:“北洋之憾,常绕心头。今日得遇明主,再逢机遇,必当竭尽所能,训练劲旅,使我华人海疆,再无甲午之耻!”
郑清濂、魏瀚等人则是迫不及待地开始讨论船厂布局、设备安装顺序、首批舰艇选型。
温子绍更是直接拉着几个带来的广东工匠,蹲在地上,用树枝画起了适合近海巡逻、浅水航行的炮艇草图。
萨镇冰望着眼前的一切,眼中泛起光芒。他走到刘志俊身边,轻声道:“总长,校舍未起,学子已待。镇冰请命,明日便可开课,先以露天为堂,以沙盘为舰,将基本航海、船艺、炮术纲要传授起来。时间不等人啊。”
刘志俊重重点头:“萨先生,不急,我们我们南洋,虽然还没有船厂,但是还是有海军的!接下来教材、教具、学员选拔,您全权负责。”
听到这话,众人纷纷侧目……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