同一时间,坤甸东北方向约十五里外,一片被称为“野猪林”的茂密雨林中。
刘石根趴在一处可以俯瞰下方荷兰军侧翼阵地的山坡上,举着单筒望远镜,已经观察了近一个下午。
荷兰人的炮兵阵地离他们有三公里远,整整一个下午都在炮击对面南洋国防军的阵地。
这个距离,刘石更能听到他们炮击时的声响,听到军官大声吼叫,发出的各种命令。
他身后,两千四百余名官兵如同潜伏的豹群,悄无声息地隐没在丛林阴影里。
连续数日的隐蔽行军和潜伏,让每个人都疲惫不堪,但眼神却像淬了火的刀锋一样锐利。
东婆罗洲的义勇军和菲律宾华裔战士们,此刻已完全融入了队伍。他们学会了简单的手语指令,熟悉了南洋军的基本战术配合。
更重要的是,他们眼中燃烧着同样的火焰——为自己,为同胞,为一个看得见的未来而战的火焰。
侯明书悄声爬到刘石根身边,低语:“旅长,都安排好了。一营(原北进支队老兵)配属大部分轻机枪,主攻左侧那个炮兵阵地所在的矮丘。”
“二营(东婆罗洲义勇)和菲律宾兄弟混编,负责右侧牵制和清除外围哨卡;所有向导和本地战士编为侦察突击队,专门对付暗哨和摸路线。”
刘石根放下望远镜,眼中寒光闪动:“好。告诉弟兄们,抓紧最后时间休息,吃干粮,检查装备。把水壶都灌满。今夜……要见血了。”
他抬头望向西边坤甸的方向,天空已被暮色染成深紫。距离约定的子时,还有不到三个时辰。
“总长……兄弟们……一定要顶住啊。”
……
荷兰军主阵地,中央指挥大营。
巨大的帐篷内汽灯通明,德·维特中将、凯泽少将、贝赫中将以及主要参谋军官围坐在长桌前,气氛沉闷。桌上摊开着最新的侦察报告和地图。
“叛军防线今日异常安静。”一名参谋军官汇报,“我们的侦察兵抵近观察,发现其前沿壕沟人员活动显着减少。”
“部分地段甚至看不到哨兵。后方有频繁的小规模人员调动迹象,疑似在重新部署或后送伤员。”
贝赫中将手指敲着桌子:“这已经是连续第三天了!种种迹象表明,叛军的防御已经到了极限!他们在收缩防线,准备最后的顽抗,或者……已经在酝酿撤退!”
凯泽少将却眉头紧锁:“将军,我总觉得……太安静了。安静得有些反常,是不是他们在酝酿什么阴谋。”
“叛军的指挥官非常狡猾,他们之前示弱诱敌的战术我们吃过亏。而且,他们那种轻型速射武器,在夜间防御中优势会更大,没理由表现得如此疲软。”
德·维特中将盯着地图,沉吟不语。他心中同样充满疑虑。叛军的坚韧和战术灵活性远超预期,他不相信对方会如此轻易地显露出败相。但前线观察到的迹象又如此真切……
“海军方面有消息吗?”德·维特问。
“弗里斯兰号巡洋舰报告,今日对坤甸以北三处可疑海岸进行了炮击,未遭遇任何反击。也未发现大规模部队调动或工事修筑的迹象。”海军联络官回答。
“难道……他们的主力真的已经被我们消耗得差不多了?”德·维特心中念头飞转,“还是说,他们在策划一次我们意想不到的反击?目标会是哪里?侧后登陆已经被我们警惕,正面强攻他们毫无胜算……”
他目光扫过地图上自己阵地严整的防御体系,层层壕沟、铁丝网、交叉火力点……这样的防御,没有数倍兵力且付出惨重代价,绝难突破。叛军有这个兵力吗?有这个胆量吗?
“传令各部队,”德·维特最终做出决定,“今夜加强戒备,尤其是午夜前后。哨兵加倍,巡逻队增加频次,前沿阵地保持三分之一兵力值守,所有军官必须保持在岗。炮兵阵地做好应对夜袭和拦阻射击准备。”
他顿了顿,补充道:“同时,命令运输船队做好随时出航准备。如果叛军今夜真的显露出崩溃迹象,或者有确认的大规模撤退行动,明日拂晓,第一皇家步兵团立即登船,向坤甸东北侧后实施登陆,抢占滩头!”
“是!”
命令下达,荷兰军营地的气氛也紧张起来。士兵们被军官驱赶着检查武器,加固工事,领取额外的弹药。探照灯的光柱开始在林间和阵地前沿扫过,但雨林深邃的黑暗仿佛能吞噬一切光线。
……
子时将至。
坤甸正面,南洋军突击阵地。
七百名突击队员已经就位。六辆铁甲车旁,二十四名最强壮的士兵赤裸着上身,肌肉在微弱的星光下贲张,双手扶住了车体内部的推杆。
每辆车内还有四名士兵:两名轻机枪手守在射击孔后,手指搭在扳机护圈上;两名掷弹手身旁堆满了拧开盖子的长柄手榴弹。
陈老四站在第一辆铁甲车旁,最后一次检查了自己的装备:一挺“南洋一式”,八个压满的弹匣,腰间六枚手榴弹,背上还插着一把厚重的大砍刀。
他舔了舔干裂的嘴唇,望向身后黑暗中无数双等待的眼睛,低吼了一声:“龟儿子们,跟紧老子!别掉队!”
没有回应,只有一阵武器轻轻移动的窸窣声。
随后,铁甲车在推动士兵的发力下,开始缓缓向前移动。
在夜色的掩护下,一开始的移动并不会被敌方发现。时间一分一秒的过去,南洋国防军这边,所有在堑壕里的眼睛,都盯着那六个正在移动的黑影。
起初很慢,如同笨重的巨龟。但随着推车士兵整齐的号子和越来越快的步伐,速度逐渐提升!沉重的木轮碾过泥泞的土地,留下深深的车辙。
刘志俊站在后方高地的观察所里,怀表在手中发出细微的咔哒声。秒针一点点走向约定的位置。
远处荷兰军营地的灯火在黑暗中如同繁星,偶尔传来隐约的口令声和犬吠。无风,闷热,空气中弥漫着大战前令人窒息的死寂。
不知过了多久,铁甲车已经靠近荷兰军前沿一百多米的距离,似乎终于人发现了正在移动的铁甲车,荷兰军前沿阵地顿时大乱!
“那是什么东西?!”哨兵惊恐地尖叫。
探照灯的光柱慌乱地扫来,终于捕捉到了那些在夜色中移动的、反射着冰冷金属光泽的庞然大物!
“开火!开火!”军官声嘶力竭地吼叫。
“咚咚咚咚——!”马克沁重机枪的火焰在夜幕中喷吐,子弹如同狂风暴雨般倾泻而来!
“叮叮当当!叮叮当当!”无数子弹打在铁甲车正面的钢板上,爆发出密集刺耳的撞击声和耀眼的火花!但铁板只是剧烈震动,出现一个个凹坑,却毅然向前!只有流弹从顶部开口或侧面缝隙钻入,偶尔带来一声闷哼,但推动的力量并未停止!
“魔鬼!打不穿的铁车!”荷兰士兵的惊呼中充满了恐惧。眼前这一幕完全超出了他们的认知范畴。
“总长,时间到了,铁甲车也暴露了。”刘忠黎的声音干涩。
刘志俊深吸一口气,合上怀表,目光如铁:“发信号。”
“砰!砰!砰!”
三发拖着鲜红尾迹的信号弹,尖啸着从南洋军阵地后方腾空而起,在漆黑的夜空中炸开三团耀眼夺目的红光!妖艳的光芒瞬间照亮了下方狰狞的大地、蜿蜒的壕沟和影影绰绰的丛林!
整个战场,在这一刻被惊醒!
……
“野猪林”,刘石根几乎在信号弹升空的同一秒跳了起来,手中驳壳枪直指下方荷兰军侧翼阵地:“弟兄们!为了南洋!杀!!”
“杀!!!”
积蓄已久的战意轰然爆发!两千四百余人如同决堤的洪水,从山林中狂涌而出!
没有呐喊,只有无数急促的脚步声、沉重的呼吸声和武器碰撞声汇成的死亡浪潮,扑向毫无防备的荷兰军侧后!
左翼,一营的数十挺轻机枪在奔跑中率先开火!“哒哒哒哒——!”清脆致命的火线瞬间扫向荷兰军侧翼的警戒哨和外围工事。
子弹打在木栅和沙袋上噗噗作响,猝不及防的荷兰哨兵惨叫着倒下。
右翼,侯明书一马当先,东婆罗洲义勇和菲律宾战士如同鬼魅般散开,利用地形快速接近,短刀、枪刺在近距离格杀中发挥出恐怖效率,迅速清理着道路上的零星抵抗。
他们的目标明确——那片隐隐传来炮架轮廓的矮丘,荷兰军的炮兵阵地!
……
此时的正面战场,三发红色信号弹的光芒还未消散,六辆铁甲车在士兵们的奋力推动下,继续发出了沉闷的“嘎吱”声,向前移动!
“稳住!瞄准下面推车的人!”有军官试图找到弱点。
但铁甲车后的南洋军步兵紧紧跟随,利用车体作为掩护,同时用手中的步枪和轻机枪向暴露的火力点还击,压制对方。
铁甲车越来越近,五十码,三十码……已经能看清车上射击孔后面冰冷的眼神!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