德·维特沉默着。他戎马半生,经历过殖民战争,也研究过欧洲最新的军事理论,但眼前这种防御火力密度,完全超出了他的经验范畴。
这不是靠勇气和纪律就能冲破的防线,这是用钢铁和火药编织的死亡之网。
“我们的炮兵呢?集中火力,夷平一段防线!”贝赫不甘心地提议。
“试过了。”炮兵指挥官摇头,“叛军的工事构筑得很巧妙,前沿堑壕有防炮洞,关键火力点似乎用了圆木和夯土加固,甚至有反向斜面布置。”
“炮击效果有限。而且,他们的炮兵也会反击,虽然数量不多大概八门左右,但打得挺准,专打我们暴露的炮兵阵地和人员集结区域。”
帐篷内一片沉寂。只有远处隐约的炮声。
“不能这样耗下去。”德·维特最终开口,眼神锐利,“兵力优势是我们的根本,但不能浪费在无意义的正面冲锋上。必须找到其他办法。”
他走到大型地图前:“凯泽将军,你之前提到,叛军有一支偏师北上,袭扰东婆罗洲?”
“是的,将军。根据东婆罗洲传来的零星消息,估计有千人左右,战斗力不弱,造成了相当破坏。”凯泽回答。
“千人……”德·维特沉吟,“那么,坤甸正面防御的敌军主力,兵力可能比我们预估的要少。他们依靠工事和武器优势弥补了人数不足。”
他手指点向坤甸城东西面和北面的海岸线:“我们的海军占据绝对优势。是否可以尝试,以一部分兵力继续在正面牵制,主力则搭乘运输舰,绕到坤甸侧后甚至北面登陆?攻击其防御薄弱处,或者直接威胁其城市核心?”
贝赫眼睛一亮,绕来绕去,最后又跑回原来的议题:“这是个好主意!避开其最强的正面工事!”
但凯泽却皱眉道:“将军,这个方案我们之前讨论过。叛军在海边也有警戒,他们的几艘小炮艇很灵活,可以躲进内河,坤甸城本身就在河边,炮艇可以当炮台,我们登陆部队如果不够强大,很可能……”
他指了指地图上坤甸以北的区域:“根据早先情报和最近侦察,叛军的第二旅主力可能就活动在北边山口洋至三发一带。”
“如果我们在北面登陆,很可能直接撞上他们。那样就会陷入我们最不愿意看到的、同时应对两个坚固方向的局面。”
德·维特的手指停住了。分兵,确实是大忌。尤其是面对一个指挥出色、武器奇特的对手。
……
坤甸以西,“老商路”一号阻击区域后方,南洋共和国总前指地下掩蔽部内。
煤油灯在潮湿的空气中投下摇晃的光晕,将刘志俊映在粗糙木板墙上的影子拉得忽长忽短。
他站在巨大的作战沙盘前,已经整整站了一个小时,手指无意识地摩挲着沙盘边缘。
沙盘上,红蓝两色的标志密密麻麻。代表南洋军防线的红色木块如同犬牙交错的堤坝,横亘在坤甸城西的各条要道上;而代表荷兰军的蓝色标志,从正面和侧后两个方向压迫而来。
“总长,您该休息了。”副官端着一杯早已凉透的茶,小心翼翼地说道,“已经连续三天,您每天只睡两个时辰。”
刘志俊没有回头,只是摆了摆手。他的目光死死锁定在沙盘东北角,那里是山口洋、三发的方向。
前线陷入僵局已经半个月了。德·维特率领的荷兰本土远征军与凯泽的殖民地军团完成汇合后,总兵力超过一万九千人。
他们吸取了教训,不再盲目发动营团级冲锋,而是采用了更谨慎的战术:
白天,荷兰炮兵持续不断地轰击南洋军防线,虽然对深藏地下的工事杀伤有限,但巨大的心理压力和持续的物资消耗让守军疲惫不堪。
夜间,荷兰军组织小股精锐分队,借助夜色掩护,试图渗透、破坏铁丝网和前沿哨位。
虽然大多数被南洋军的警戒哨和机枪火力击退,但这种持续的骚扰让士兵们无法得到充分休息。
更让刘志俊警惕的是,荷兰海军的两艘巡洋舰“荷兰”号与“弗里斯兰”号开始频繁在坤甸海岸游弋,偶尔还会对沿海可疑目标进行炮击。
这显然是德·维特在施加压力,试探南洋军的反应,也可能是在为真正的侧后登陆做准备。
“德·维特这条老狐狸,比凯泽难对付多了。”刘志俊喃喃自语。
德·维特不急于求成,而是用优势兵力和火力慢慢挤压、消耗。
这种战法虽然进展缓慢,但极为稳妥。如果任由局势这样发展下去,南洋军即使能守住防线,也会在持续的消耗中逐渐失血,最终弹尽粮绝。
“必须打破僵局……必须找到反击的机会……”刘志俊的手指在沙盘上划过,最终停在山口洋的位置,“明云……你到底什么时候能到?”
就在这时,地下掩蔽部的厚重木门被猛地推开,一名通讯兵几乎是跌撞着冲了进来,脸上却带着罕见的兴奋:
“总长!急电!第二旅刘明云旅长发来的!他们已抵达坤甸以北三十里,正在休整,请求下一步指示!”
“什么?!”刘志俊猛地转身,一把抓过电报纸。
纸上字迹匆忙却清晰:“职部明云率第二旅主力两千六百人,经秘密通道昼夜兼程,已于今日午时抵达老鹰岩区域。部队状态良好,弹药充足,随时可投入战斗。请总长指示!”
“好!好!好!”刘志俊连说三个好字,多日紧绷的脸上终于露出一丝笑容,“明云这小子,总算赶到了!”
他快步走回沙盘前,迅速计算着手中的兵力:
第一旅两千一百人,坚守正面防线;
第二旅两千六百人,作为生力军抵达;
第三旅撤回的两个营及旅属炮兵一千人,作为预备队;
两个补充团一千六百人,负责次要地段和后勤;
“七千三百人……”刘志俊眼中闪过精光,“防守绰绰有余,但要想吃掉对面那一万九千人……”
他的手指在沙盘上荷兰军阵地的位置敲击着。德·维特同样吸取了凯泽的教训,不仅在进攻时谨慎,防御上也毫不含糊。
荷兰军在自己控制的区域构筑了相当完善的野战工事:深壕、铁丝网、重机枪巢、炮兵阵地,同样形成了纵深防御体系。
“堑壕战……该死的堑壕战……”刘志俊低声咒骂。
在这个没有坦克、没有飞机的时代,面对完善的堑壕防御体系,进攻方的代价往往数倍于防守方。
这也是为什么德·维特不急于进攻的原因,他在等南洋军先动,或者等南洋军露出破绽。
他背靠的,是整个东印度半岛的资源优势。
“如果我有坦克……哪怕只有几辆……”刘志俊的思绪飘远了,他想起了另一个时空里那些突破堑壕的钢铁怪物。
突然,他眼睛一亮。
“没有内燃机……但我有蒸汽机……不,不需要那么复杂!那时间也太久了!”刘志俊猛地拍了一下桌子,“铁甲!人力推动的铁甲车!”
一个大胆的构想在他脑海中迅速成形:制造几辆简易的“土坦克”——三面用厚铁板围成盾墙,高约一米七,足以保护推车的士兵。铁板要足够厚,能够抵挡马克沁重机枪的子弹。
然后在前方开个小射击孔,可以让“南洋一式”轻机枪向外射击;下方安装宽一点的木头轮子,由士兵在内部推动;后方敞开,供更多的步兵跟随冲锋,当步坦协同。
这种“铁甲车”不需要复杂的动力系统,制造简单,但足以在冲锋时提供移动掩体,掩护步兵突破机枪火力封锁区,直抵敌军堑壕前沿!
遇到铁丝网直接用手榴弹爆破。
“只要突破防线,后面的战斗就靠轻机枪和手榴弹的近战优势!”
刘志俊越想越兴奋,“荷兰人从未见过这种武器,第一次遭遇必然惊慌失措!”
但这个计划需要一个关键条件:足够的突击兵力,以及……侧翼的突然打击。
就在刘志俊的思维飞速运转时,掩蔽部的门再次被推开。
这次进来的不是通讯兵,而是一个浑身泥泞、几乎看不出人形的身影。那人踉跄着走进来,从贴身衣袋里掏出一个用油布层层包裹的小筒,哑声道:
“总长……第三旅刘石根旅长……密信……东婆罗洲……”
说完这句话,那传令兵便软倒在地,他显然是经历了难以想象的艰难跋涉,才绕过荷兰军的层层封锁,将信送到。
刘志俊的心猛地一跳。他迅速接过油布筒,小心拆开,取出里面被汗水浸得有些模糊的信纸。
信是刘石根亲笔,字迹仓促但内容令人震撼:
总长!石根报告:北进支队已成功联络东婆罗洲华人势力,黑木堡林义山率八寨两千余华人义勇归附。
另与菲律宾华人抗西武装取得联系,其首领侯亚保决定分两部投奔,六百精锐已随我行动,两千余老弱将分批渡海南下安置。
现我部总兵力已达两千二百余人,包括原北进支队八百、东婆罗洲义勇八百、菲律宾华裔六百,正秘密南下。
已靠近荷兰军封锁线,正在隐蔽修整。
我军携轻机枪九十挺,弹药充足,士气高昂。请总长指示下一步行动方向,我部随时可投入战斗!
另:东婆罗洲已树立共和国旗帜,林义山部留守经营,可作为未来东婆罗洲基地。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