凯泽甚至尝试了分兵多点施压,同时进攻防线的不同地段,希望找到防御相对薄弱的一环。
但南洋军的防御似乎没有明显的弱点。每个连排负责的阵地都构筑得同样坚固,火力配置均衡,预备队机动迅速。
一处遭到进攻压力,侧翼的火力立刻就能支援,纵深阵地也能迅速前出填补缺口。一旦某些阵地前方进攻压力过大,对方的炮兵支援也会跟上。
凯泽的部队像海浪拍击礁石,看似汹涌,却在礁石前撞得粉碎,只留下一片狼藉。
代价是惨重的。几次不成功的进攻下来,伤亡数字不断攀升,尤其是作为冲锋主力的土着部队,士气已经低落到极点。
开小差、装病、甚至抗拒命令的情况开始增多。荷兰军官们的耐心和信心也在消磨,他们开始怀疑,面对这样一道由钢铁、火焰和泥土构成的死亡之墙,继续进攻是否还有意义。
凯泽本人也备受煎熬。他站在指挥所里,看着送下来的伤员和阵亡者名单,听着远处那熟悉而令人心悸的“哒哒”声和爆炸声。
第一次对赢得这场战役产生了深深的无力感。对方的指挥官将防御战术运用到了极致,更可怕的是,他们拥有足以支撑这种战术的武器。
那些数量多得离谱的轻型自动武器和单兵爆炸物。现在想起来,桑登没有说谎,甚至可能还说保守了。
“我们需要重炮,需要更多的炮弹,需要……或许还需要一种全新的进攻方式。”凯泽在给巴达维亚的又一封紧急报告中写道。
“叛军的防御体系异常坚固完善,其步兵火力密度远超预估。继续目前的正面进攻,除了徒增伤亡,恐难有进展。请求指示,或考虑调整主攻方向。”
他把报告交给通讯官,目光再次投向西方。雨林上空,乌云正在积聚,一如他此刻沉重的心情。
他知道,自己这边已经陷入僵局,巴达维亚那边,除非能给予更大的支持,比如让一万人的本土军队和自己汇合。
只有依靠庞大的兵力,不顾伤亡一次性突破,才有取得胜利的可能。怕就怕那些坐在办公室里的老爷们,不相信自己的判断。
……
此时的巴达维亚港,一支规模庞大的舰队缓缓驶入港口,打破了码头的日常喧嚣。两艘新锐的防护巡洋舰“荷兰”号与“弗里斯兰”号率先映入眼帘。
舰体修长,炮塔森然,悬挂的荷兰国旗在海风中猎猎作响。紧随其后的是数艘运兵船和辅助舰只,吃水颇深,显示着它们跨洋而来的沉重负荷。
码头上早已戒严,殖民地仪仗队排列整齐,军乐队奏响了迎接的乐曲。然而,与这表面隆重气氛格格不入的,是韦克总督阴郁的脸色和范·德·贝赫中将眼中压抑的焦躁。
远征军司令官,约翰内斯·德·维特中将,踏上了巴达维亚的土地。
他年约六旬,身材高大,面容刻板,灰蓝色的眼睛里带着长途航行后的疲惫,以及一种属于本土精锐军团指挥官的冷峻与审视。他的军服笔挺,但难掩海上的风尘。
简短的欢迎仪式后,一行人迅速来到了总督府那间气氛永远凝重的大会议室。
厚重的窗帘隔绝了部分暑气,却也让房间显得格外沉闷。长桌上摊开着巨大的婆罗洲地图,上面已经用各种符号标注得密密麻麻。
没有过多的寒暄,德·维特中将直接切入正题,他的声音平稳,却带着不容置疑的权威:“总督先生,贝赫中将,感谢迎接。我的部队需要至少一到两周的休整。”
“跨越半个地球的航行,士兵们疲惫不堪,装备需要检修,许多人还在适应气候。仓促投入战斗是愚蠢的。”
韦克总督的眉头立刻拧紧了。一两周?他现在最缺的就是时间!凯泽在前线进展缓慢、伤亡不断的报告像雪片一样飞来。
中婆罗洲被叛军偏师搅得天翻地覆的消息更让他坐立不安。每多一天,叛军的根基就更稳固一分,王国的颜面就多受损一分。
“德·维特将军,我理解远征的艰辛。”韦克尽量让语气显得平和,“但前线局势紧迫。叛军气焰嚣张,凯泽将军的部队在坤甸外围遭遇了顽强抵抗,陷入僵局。”
“我们需要您的生力军,像一把铁锤一样砸碎叛军的巢穴!休整固然重要,但战机稍纵即逝啊!”
贝赫中将立刻附和,语气激动:“正是如此,将军!叛军凭借一些狡诈的工事和新奇武器暂时得逞,但那改变不了他们兵力薄弱的事实!”
“您的远征军是王国陆军的精华,只要投入战场,必能以雷霆万钧之势粉碎一切抵抗!我们应该尽快在坤甸登陆,与凯泽东西夹击,一举歼灭叛军主力!”
德·维特中将冷静地看了贝赫一眼,手指点在地图上的坤甸位置:“东西夹击?前提是凯泽将军的部队还能有效牵制并消耗敌人。”
“根据我刚刚收到的简报,他的进攻似乎并不顺利,甚至可以说……陷入了困境。在这种情况下,让我的部队匆忙在敌人防御最严密、其指挥官显然最擅长防守的区域登陆?”
他摇了摇头,手指沿着海岸线向北移动:“我认为,更应该考虑敌人的弱点,而非硬碰其最强点。这里,山口洋,或者三发。”
“根据情报,叛军主力似乎被牵制在坤甸和中婆罗洲,其北方领土防御可能相对空虚。如果我的远征军在此突然登陆,可以直捣其后方,”
“切断其退路和补给线,甚至可能一举夺取其重要的港口和资源产地。这将迫使叛军主力回援,在运动战中予以歼灭。”
“不行!”韦克总督几乎要拍桌子,“山口洋、三发远离坤甸,登陆那里等于重新开辟一个战场,分散我们的力量!上次的失败还在眼前。绝对不能轻易分兵了!”
“而且北边情势复杂,现在没有情报支持,就判断叛军主力就在坤甸,是不负责任的!山口洋未必没有敌军主力!”
“我们集结所有力量,毕其功于一役,攻占他们的政治中心和工业基地,才是正途!要在坤甸登陆,展示王国无坚不摧的决心!”
贝赫中将虽然更想直接进攻坤甸洗刷陆军耻辱,但德·维特的提议也让他心动,那毕竟也是叛军的重要地盘。他犹豫了一下,说:“德·维特将军的侧击思路有其道理,但总督阁下担心兵力分散也有必要。或许我们可以折中,部分兵力在坤甸登陆施压,主力则北上攻击山口洋……”
“分兵乃兵家大忌!”德·维特立刻反驳,“我的远征军是一个完整的拳头,不能分散使用。要么集中力量打击要害,要么选择最具战略突然性的方向。”
“在敌情不明,尤其对其新式武器缺乏有效反制手段的情况下,贸然在预设的坚固防御点正面强攻,是极不负责任的!”
“新式武器!又是新式武器!”韦克总督终于忍不住提高了音量,他将凯泽和之前桑登发回的几份报告摔在桌上。
“看看!凯泽和桑登,两个败军之将,都用这个当借口!什么能端着跑的机枪,会爆炸的棒槌!”
“这根本是他们指挥无能的托词!难道我们堂堂荷兰王国陆军,会被这些听起来像童话故事的东西吓住吗?!”
德·维特中将拿起那几份报告,快速翻阅着。他的眉头越皱越紧。桑登和凯泽,两人风格迥异,一个激进一个谨慎,但他们在报告中关于敌军火力的描述,却惊人地一致,且细节越发具体。
尤其是凯泽最近报告中提到的“火力密度足以瞬间粉碎营级规模的传统线列进攻”、“疑似大量配置到基层单位的轻型速射武器”。
“必须要集中兵力才能突破敌军防线”让他这位经验丰富的指挥官嗅到了极其危险的气息。
这恐怕不是单纯的借口。如果一两份报告可能是推诿,但接连来自不同指挥官、且描述不断细化的情报,指向同一个令人难以置信的事实,那就必须予以最高程度的重视。
“总督先生,”德·维特放下报告,语气异常严肃,“无论我们是否愿意相信,前线指挥官用鲜血换来的警告,必须倾听。忽略它,可能意味着让更多的士兵白白送死。”
“我坚持我的部队需要时间休整,同时,我们需要利用这段时间,重新全面评估叛军的战斗力,尤其是这些……”
“‘新式武器’的实际情况和战术影响。在此之前,任何大规模的登陆作战计划,尤其是强攻坤甸这样的坚固据点,都是草率的。”
他看向贝赫:“贝赫将军,你是陆军司令,应该比我更清楚,面对未知的、可能改变战场规则的武器,谨慎是第一位的。”
贝赫脸色一阵红一阵白。他内心渴望进攻,但德·维特的资历和冷静分析让他无法反驳。
韦克总督更是气得胸口起伏,他觉得德·维特是在故意拖延,是在挑战他的权威。
会议陷入了僵局。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