巴达维亚,荷兰东印度总督府。热带午后的阳光依旧如同出兵之前,炙烤着总督府白色的廊柱。
庭院中精心修剪的棕榈树在无风的空气中纹丝不动。然而,在这座象征荷兰在远东最高权力的建筑深处,一股比酷暑更令人窒息的寒流却在此刻蔓延。
总督卡雷尔·范·德尔·韦克的办公室里,厚重的天鹅绒窗帘被拉上了一半,刻意隔绝了窗外过于明亮的光线,却无法阻隔那份从婆罗洲传来的、令人心悸的信息。
“……综上所述,阁下,”桑登上校的声音在宽敞的办公室内显得格外干涩无力,他站在总督巨大的红木办公桌前,军服虽已换新,但眼眶深陷,面色灰败。
“我南路军团在给予叛军相当的杀伤后,为保存有生力量,已有序撤离至马辰休整。然而北路军团、特混舰队……根据返回的士兵所述,恐怕已凶多吉少。”
“其中,根据被送回来的两艘炮艇水兵和艇长供述,巡洋舰和两艘炮艇被俘虏,舰队司令维尔德被俘。”
“另外,根据被叛军放回来的,山口洋海姆斯凯尔克卫兵供述,海姆斯凯尔克,同样被俘,北路军全军覆没。”
他的措辞尽可能委婉,但手中那份从马辰贴身携带,经过他坐船辗转送达的战报,其中的内容却残酷得不容任何粉饰。
韦克总督没有立刻回应。他靠在高背椅上,背对着桑登,面朝墙壁上那幅巨大的东印度群岛地图,寂静的氛围让桑登感到格外难受。
阳光从窗帘缝隙钻入,恰好落在地图西婆罗洲的位置,那里被用红铅笔粗暴地圈出,旁边贴着几张便笺,上面是秘书用颤抖手写下的最新情报摘要:
“坤甸:叛军控制,港口设施部分损毁,巡洋舰和两艘炮艇确认被俘。”
“山口洋:失陷,仓库物资被劫,官员被俘。”
“三发矿区:爆发大规模华人矿工暴动,与叛军合流。”
“北路军团:范·海姆斯凯尔克少将及以下逾两千人……全军覆没(大部分被歼灭和俘虏)。”
“特混舰队:舰队指挥官范·德·维尔德上校……被俘。”
每一条信息,都像一把匕首,刺进他心里。
办公室里死寂得可怕,只有老式座钟钟摆规律的“嗒、嗒”声,每一响都仿佛敲在桑登绷紧的神经上。
他能听到自己心脏擂鼓般的跳动,能感觉到冷汗正顺着脊椎滑落。
终于,韦克总督缓缓转过身。他的脸在光线下显得异常苍白,平日里梳理得一丝不苟的银发有些散乱,
眼眶周围泛着不正常的红晕,那双眼睛,那双惯常闪烁着精明、傲慢的蓝灰色眼睛,此刻却像两口结了冰的深井,寒意刺骨。
他没有再看桑登,而是将目光投向办公桌一角。那里摆着一件精美的中国青花瓷笔洗,釉色温润,绘着精致的山水图案。
这是他多年前从一位华人富商手中“购得”的心爱之物,象征着他在这片土地上的文化品味与统治权威。
韦克总督伸出手,手指轻轻拂过冰凉的瓷面,动作甚至算得上温柔。
下一秒——
“砰——哗啦!!!”
手臂猛地横扫,笔洗被狠狠掼在地上,瞬间粉身碎骨!瓷片四溅开来,在昂贵的波斯地毯上染开一大片狰狞的碎片。
“废物!一群彻头彻尾的废物!!!”
韦克总督的咆哮如同受伤的野兽,猛地从座椅上弹起,双手撑住桌沿,身体前倾,死死瞪着桑登,胸膛剧烈起伏。
“范·海姆斯凯尔克那个自大的白痴!范·德·维尔德那头海上的蠢猪!还有你——桑登!近三千装备精良的军队,加上舰队的支援。”
“竟然被一群刚刚拿起武器的黄皮猴子、矿工苦力,还有那些该下地狱的丛林野人,打得溃不成军!丢城失地!连战舰都拱手送人!!”
唾沫星子几乎喷到桑登脸上。桑登垂着头,不敢辩解,也无从辩解。事实胜于一切雄辩,任何解释在如此惨败面前都苍白无力。
“你们知不知道这意味着什么?!”韦克总督的手指颤抖着指向地图,“这意味着荷兰王国在婆罗洲近百年的经营、权威,被一群贱民踩在了脚下!”
“这意味着我们在整个东印度群岛的统治基础都会受到质疑!亚齐的那些叛乱者会怎么看?”
“苏门答腊、爪哇那些心怀不满的土着王公会怎么想?还有英国人——新加坡的那些英国佬,此刻一定在举杯庆祝我们的笑话!”
他猛地抓起桌上几封来自其他殖民据点的例行报告,狠狠摔在地上:“看看!马辰、望加锡、泗水……各地都已经开始有骚动的迹象!”
“华人商会态度暧昧,土着首领索要更多自治权!这一切,都是因为你们——你们这群无能的军官,葬送了王国的威严!”
狂怒的宣泄持续了足足十分钟。韦克总督几乎砸碎了手边所有能砸的东西,昂贵的雪茄盒、水晶烟灰缸、来自欧洲的玻璃镇纸……办公室一片狼藉。
最终,他喘着粗气,颓然坐回椅子上,双手捂住脸。愤怒过后,是更深的恐惧和无力。
桑登这才敢低声开口:“总督阁下……叛军首领刘志俊,绝非普通的叛乱者。他的战术指挥、装备水平、组织能力,甚至对国际法和海军战术的了解,都远超我们之前的预估。”
“我们面对的,很可能是一支得到某个外国势力暗中支持、按照近代陆军标准训练的正规军。或许……是德国人?他在德国留学过……他的军队一开始装备的就是毛瑟步枪!”
“我不关心他背后是谁!难道我们敢去和德国人开战吗?”韦克总督猛地抬头,眼神阴鸷,“我只知道,这件事,已经压不住了。”
是的,压不住了。
最初,韦克总督之所以迅速批准并极力推动“三路合围”计划,除了愤怒于坤甸失陷的耻辱,更深层的动机是想快刀斩乱麻,在事态扩大、消息传回本土之前,以一场干净利落的胜利扑灭叛乱。
如此一来,他不仅可以保住颜面,还能以“果断平息大规模叛乱”的功绩,巩固自己在巴达维亚乃至海牙的地位。
毕竟,殖民地总督是个肥缺,无数双眼睛在盯着,一次重大失败足以让他万劫不复。
因此,他默许甚至鼓励了军事行动的“保密性”,对海牙方面的例行报告含糊其辞,只称“西婆罗洲出现小规模骚乱,已派兵处理”。
然而现在……
三路大军近乎全军覆没,一艘巡洋舰、多艘炮艇被俘,两名高级军官(其中一名还是少将)被叛军俘虏,整个西婆罗洲的重要据点易主……这样的惨败,自己再也无法掩盖。
消息会快速传播。不仅会在东印度群岛内部引发连锁反应,更会通过各国商船、电报线路,迅速传到新加坡、香港、马尼拉,最终漂洋过海,登上阿姆斯特丹和海牙报纸的头版。
到那时,等待他卡雷尔·范·德尔·韦克的,绝不会是褒奖。
“召集军事会议。”韦克总督的声音嘶哑而疲惫,却带着一种破釜沉舟的决绝,“陆军司令部、海军舰队司令部、情报处、财政处……所有负责人,一小时内必须到齐。”
“是,阁下。”桑登如蒙大赦,立刻敬礼准备离开。
“还有,”韦克总督叫住他,眼神复杂地看了一眼地上的狼藉,“让仆人收拾干净。另外……准备向本土发送电报。我们……需要求援了。”
求援。这两个字从总督口中说出,重若千钧。这意味着承认自己在殖民地的统治遭遇了重大危机。
意味着需要本土付出巨大的财政和军事代价来收拾残局,也意味着他个人的政治生涯,已经到了悬崖边缘。
桑登默默退出,轻轻带上了房门。
办公室内重归寂静。韦克总督独自坐在一片狼藉中,目光再次投向地图上那片刺眼的红色。夕阳已完全沉没,房间内光线昏暗。
“刘志俊……兰芳……”他低声念着这两个名字,手指无意识地敲打着桌面,“你赢了第一回合。但荷兰王国的底蕴,不是你一个小小的叛乱者能够想象的。”
“下一次,不会有任何侥幸了。”
……
总督府会议室,厚重的橡木门紧闭,隔绝了外界的一切声响。墙上煤气灯嘶嘶燃烧,投下晃动的光影,将围坐在长桌边的十几张面孔映照得明暗不定。
空气因为房门紧闭变得异常沉闷,再加上混合着雪茄烟味、高级古龙水味,让与会人员都显得焦躁不安。
卡雷尔·范·德尔·韦克总督坐在长桌首位,面色恢复了惯有的冷峻,只是眼底深处的血丝和微微紧绷的下颌线,暴露了他内心的波澜。
他左手边是以新任东印度陆军司令官亨德里克·范·德·贝赫中将为首的陆军军官,右手边是海军东印度舰队司令德·弗里斯准将等海军将领。情报处长、财政专员、后勤总监等文职官员分坐两侧。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