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天清晨，伍季在招待所对面的早点铺子里喝粥，手机响了。
“伍总，我是林晓明。”
声音听着有些发闷，像是犹豫了一整夜没睡好。
“林晓明，考虑好了？”
电话那头沉默了几秒。“我昨天跟导师聊了，王老师的意思不太建议我去。”
“他说我现在去企业做项目容易把研究方向走偏，不如留在学校里继续深造，以后为国发光发热。”
伍季放下粥碗，没有急着说话。
他预料到了这个结果。
国防科大的教授，尤其是王怀民这个级别的，对学生去企业的态度向来谨慎。
在他们看来，学术界才是正道，企业做的东西太功利，不利于培养扎实的理论功底。
“林晓明，”伍季开口了。
“你导师的意见我理解，也尊重。但我想最后跟你聊一聊，面对面。你今天下午有时间吗？”
“下午有。”
“那下午三点，我在你们学校南门对面的那家书店门口等你。”
“就聊半小时，聊完你回去再考虑。不用急着做决定。”
“行。”
下午三点，伍季准时出现在书店门口。
林晓明比他早到，穿着一件深蓝色的运动外套，背着一个旧书包，手里还捏着那本《操作系统：设计与实现》。
“伍总。”林晓明点了点头，语气比昨天客气了一些，但也多了一层隔膜。
伍季没有寒暄，指了指书店旁边的一条小巷子：“那边有家茶馆，安静，进去坐坐。”
茶馆不大，下午这个点没什么人。
两个人找了个靠窗的位置坐下，伍季要了一壶龙井，十八块，在这个年代的长沙算贵的了。
茶上来之后，伍季没有倒茶，而是把茶杯推到一边，从双肩包里掏出一个笔记本，翻到昨晚写好的那几页，推到林晓明面前。
“你先看看这个。”
林晓明低头看了一眼，眉头皱了起来。
笔记本上画着一张架构图，标题是网吧管理系统V1.0架构设计。
顶层是客户端，用c++和win32 ApI直接写，底层用驱动做系统还原和安全防护。
中间层是通信协议，基于tcp的自定义协议，服务端用Iocp模型处理高并发。
底层是数据库和服务端架构，mySqL做主库，加上一套完整的运维监控系统。
架构图画得干净利落，每一个模块的职责、接口、数据流向都标注得清清楚楚。
林晓明看了大概三分钟，抬起头，眼神里的隔膜薄了一层。
“这个Iocp，你们打算自己封装还是用现成的？”
“自己封装，现成的库太臃肿，网吧环境不需要那么多功能，稳定第一，性能第二，功能第三。”
“系统还原那块，你们打算怎么做？用disk Filter还是写文件驱动？”
“disk Filter。文件驱动太复杂，维护成本高。disk Filter在扇区层面做重定向，稳定性更好。”
“但有个问题，windows 98的磁盘驱动模型跟2000不一样，98下面没有标准的Filter driver接口，得用Vxd写。”
林晓明的眼睛亮了。
Vxd，windows 9x内核的虚拟设备驱动，这玩意儿在2000年已经算是古董技术了。
但在网吧这个场景里，windows 98还是主流，你不能跳过它。
“你懂Vxd？”林晓明问，语气里的隔膜又薄了一层。
“懂一点。但我不是专门做底层的，我的强项在上层。所以我才需要你。”伍季把茶壶拿过来，给两个人各倒了一杯茶，然后靠回椅背上。
“林晓明，我不跟你绕弯子。简网要做的不只是一个网吧管理系统。”
。。。。。一大堆的画饼内容就这样过去了。
听完所有的饼，林晓明开口了，并没有明显的意愿。
“伍总，你说的这些我都明白。但是……”
“但是你觉得，去一家衡市的小公司做网吧管理系统，是不是太屈才了？”
林晓明没有说话，显然不是这样认为。
伍季笑了一下。
“林晓明，你以为我找你，就是为了做一个网吧管理系统？”
“这东西我自己也能干，只是费劲点。”
他把笔记本翻到后面几页，上面密密麻麻地写着字。
“你看这个。”
林晓明凑过来看。
那一页的标题是：底层安全框架规划。
“网吧管理系统只是第一层。”伍季的手指在纸上点着。
“第二层，是终端安全，网吧的电脑是公共电脑，环境比任何个人电脑都复杂。”
“病毒、木马、恶意软件、系统漏洞，这些在网吧里都是家常便饭。”
“你在国防科大读书，应该比我更清楚，信息安全有多重要。”
“军队的信息保障确实很牢固，是我们国内网民，民用网络上面的安全保障非常的薄弱！”
“外部势力只要加把劲，就能轻松将国内绝大多数网吧给弄瘫痪！”
林晓明的手指停在纸上，没有翻页。
伍季说的这段话，像一根针，扎在一个他从来没想过的地方。
他是学操作系统的。
从本科到研一，四年多的时间里，他读的是Linux内核源码，写的是文件系统和网络协议栈，研究的是怎么让计算机跑得更快、更稳、更安全。
但他研究的安全，是理论层面的安全。
是论文里的安全模型，是实验环境下的攻击防御，是在导师的课题组里用模拟数据跑出来的安全指标。
这些东西发在《计算机学报》上很好看，拿去评职称很好用，但它们离中国几万家网吧里那些灰扑扑的电脑，隔着十万八千里。
“你知道2000年1月份， Yahoo被黑的事吗？”
林晓明点了点头。
这件事在圈子里人尽皆知。
2月份的时候，雅虎、亚马逊、ebay、cNN，一个接一个地宕机，分布式拒绝服务攻击，峰值流量达到了1Gbps。
这在当时是一个骇人听闻的数字。
“那你知道，”伍季放下茶杯，“如果同样的事情发生在中国，谁会是第一道防线吗？”
林晓明张了张嘴，没有说出话来。
“不是军队，不是政府，是网吧。”伍季的声音不大，但每个字都像钉子一样钉在桌面上。
“中国现在有多少网民？cNNIc去年年底的数据是八百九十万，而实际情况达到了将近2200万人。”
“剩下的，在学校机房、在单位办公室，但最多的，在网吧。”
“你是搞网络的，你应该知道，一个没有安全防护的windows 98系统，暴露在公网上，多长时间会被扫描到。我告诉你，十几分钟。如果被盯上了，几分钟。”
“而中国的网吧，百分之九十九的电脑，没有任何安全防护。没有防火墙，没有杀毒软件，没有系统补丁。”
“网管唯一会做的事情，是中病毒了重启，重启不了就Ghost。Ghost完了呢？接着中。”
“这些电脑，每一台都是一个潜在的肉鸡。几万台、几十万台这样的电脑连在一起，就是一支军队。”
“你问我民用安全指的是什么，我告诉你，”伍季的目光直视林晓明。
“民用安全就是，当有人想搞破坏的时候，你打开电脑，还能正常上网。”
“你聊的qq，不会被人偷看。你在网上买的东西，钱不会打到别人卡里。你存的照片，不会莫名其妙地消失。”
“这些东西，在军用安全面前不值一提。没有将军会关心一个老百姓的qq聊天记录有没有被人偷看。”
“但对那个老百姓来说，这就是天大的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