伍季用了整整一个下午的时间，把网吧管理系统的产品规划写了出来。
计费模块用什么协议、客户端怎么防破解、服务端并发能撑多少、数据同步的容错机制怎么设计。
每一条都写得清清楚楚，像他写代码一样，逻辑严密，不留歧义。
写完最后一个字的时候，窗外已经黑了。
他把笔记本合上，靠在椅背上闭了一会儿眼睛。
连续几天高强度运转，身体比脑子先发出了抗议。
后颈僵硬，太阳穴隐隐发胀，胃里空得发慌，他这才想起来，自己中午只吃了一个包子。
办公室里的其他人已经陆续走了。
陈浩楠走之前给他桌上放了一瓶矿泉水，瓶盖上贴着一张便利贴：“伍哥，早点回去，别又搞到半夜。”
伍季拧开矿泉水灌了一口，凉水顺着食道滑下去，胃抽搐了一下。
他把网吧管理系统的产品规划又翻了一遍，确认没有遗漏之后，在封面上写下了一行字：网吧管理系统V1.0产品需求文档，2000年4月3日。
。。。。
4月5日。长沙。
伍季在国防科大南门对面的招待所住下，八十块一晚，房间小得转个身都费劲，但胜在离学校近。
他在学校附近的打印店印了二十份招聘简章，上面写着：
简网科技招聘windows底层开发工程师
要求：熟悉c/c++，了解操作系统原理，有驱动开发经验者优先
月薪：根据计算机技术，1000-5000元，包食宿
工作地点：湖南衡市
1000到5000的月薪，在2000年的长沙是什么概念？
国防科大刚毕业的研究生，去研究所月薪一千出头。
去华为，起薪四千，但华为要的是全国最顶尖的那一批。
而简网开出的价码，在长沙的招聘市场上，足够让很多人心动。
伍季没有去人才市场。
那个地方效率太低。
他直接通过教务处，拿到了进去的资格，去了国防科大的计算机学院，在教学楼门口站了一个下午。
午饭时间，一个瘦高的男生从楼里走出来，手里拿着一本《操作系统：设计与实现》
Linux。
2000年，能在国内大学里自己折腾Linux的学生，十个人里找不出一个。
伍季的目光落在那本橘红色的书上，封面上的书名和作者名字让他心里微微动了一下。
Andrew S. tanenbaum，操作系统领域的经典教材。
“你看这本书？”伍季指了指男生手里的书。
瘦高男生停下脚步，推了推鼻梁上的眼镜，打量了伍季一眼。
这人穿着一件普通的夹克，背着双肩包，看着不像老师，也不像学生。
“怎么了？”男生的语气带着点警惕。
“没什么，就是觉得能啃这本书的人不多。”伍季从口袋里掏出一张折好的招聘简章，递过去。
“我是简网科技的，做互联网的，想招几个做底层的工程师。有兴趣可以聊聊。”
男生接过那张纸，扫了一眼，目光在“月薪1000-5000元”那行字上停了两秒。
“简网？没听说过。”
“新公司，刚成立没多久。但我们的产品你大概听说过，简网导航。”
男生的表情变了一下。他显然是上网的，简网导航这个名字在bbS上最近确实经常出现。
“简网是你们做的？”
“对。”
“你们在衡市？”男生皱了一下眉头，“不是在深圳吗？”
“总部在衡市。深圳那边太贵了，创业成本高。”伍季笑了笑，“怎么称呼？”
“林晓明。”男生把招聘简章折起来放进口袋里，但没有马上表态。
“林晓明，你大几了？”
“研一。”
“导师是谁？”
“王怀民教授。”
伍季的眉毛微微挑了一下。
王怀民，国防科大计算机学院的教授，分布式计算领域的专家。
能在王怀民门下读研的，水平不会差。
“你本科也是在国防科大读的？”
“对。”
“做过什么项目？”
林晓明犹豫了一下，大概是觉得在大街上被一个陌生人盘问简历有些奇怪。
但伍季身上有一种让人愿意回答问题的气质，不是压迫感，而是一种认真。
“本科毕业设计做了一个基于Linux的轻量级防火墙，用Netfilter框架实现的。”林晓明说。
伍季的眼睛亮了一下。
2000年，能在本科阶段自己做防火墙的，不是天才就是疯子。
Netfilter框架在Linux内核2.4版本才正式引入，现在应该是2.2版本，能在这上面做开发的，对操作系统底层的理解绝对不浅。
“你那个防火墙，处理的是应用层还是网络层？”
“网络层。我在Ip层做了包过滤，支持状态检测。”
伍季深吸了一口气。
状态检测，1999年才出现在商业防火墙里的技术，一个本科生在毕业设计里自己实现了。
“林晓明，我不跟你绕弯子。简网要做一个网吧管理系统，需要懂底层、懂网络、懂安全的人。”
“你的技术方向跟我们高度匹配，如果你愿意来，月薪三千，包食宿，试用期一个月，转正后四千，根据计算机实力情况，后续薪资还会涨。”
林晓明的眼睛瞪大了。
四千月薪。
他在国防科大读研，每个月的补助是两百多块。
他的同学们去研究所，起薪一千出头。去华为的算是凤毛麟角，也就四千。
而眼前这个衡市来的年轻人，开口就是四千。
“你们公司现在有多少人？”林晓明问了一个实际的问题。
“加上我，十五个。技术团队目前两个人，我算一个，还有一个做前端的。如果你来，你就是第三个，负责底层和客户端。”
林晓明沉默了大概十秒。
“我需要跟导师说一声。”
“理解。但我时间不多，后天就要离开长沙。如果你有意向，明天给我答复。”
伍季从包里掏出一张名片递过去。名片是上周在衡市打印店印的，白底黑字，简简单单地写着：伍季，简网科技创始人。下面是一串手机号码。
林晓明接过名片，看了一眼，放进口袋里。
“我考虑一下。”
伍季点了点头，没有再多说。
他转身往教学楼外面走的时候，听到林晓明在后面问了一句。
“你那个网吧管理系统，打算用什么做客户端？”
伍季回过头：“c++。用win32 ApI直接写，不用mFc。底层用驱动做系统还原和安全防护。”
林晓明的表情变了，不是惊讶，而是一种遇到同类的兴奋。
“不用mFc？那你打算怎么处理界面？”
“界面不是重点。网吧管理系统要的是稳定，不是好看。界面用dialog就够了，把精力放在底层。系统还原用disk Filter，网络通信用Iocp，并发至少要撑五千台终端。”
林晓明盯着伍季看了几秒，然后忽然笑了。
“明天上午，我给你打电话。”
伍季走出国防科大的校门时，天已经擦黑了。
他在门口的小饭馆里吃了一碗牛肉粉，六块钱，汤底浓郁，辣得他额头冒汗。
吃完之后，他找了个公用电话亭，给季莹莹打了个电话。
“喂？”季莹莹的声音从听筒里传来，带着点疲惫，但依然是那种让人安心的温度。
“是我。到长沙了。”
“吃饭了吗？”
“吃了。你呢？”
“刚下课。今天带学生做实验，累死了。”
伍季靠在电话亭的玻璃上，听着季莹莹絮絮叨叨地说着学生的事。
谁又把实验器材弄坏了，谁偷偷在机房上网被发现了，谁写的实验报告字迹潦草得像鬼画符。
这些琐碎的日常，在电话线那头流淌过来，像一条安静的小溪。
“伍季，”季莹莹忽然换了个语气，“你是不是又在外面跑了一天？”
“嗯，在国防科大这边招人。”
“招到了吗？”
“有一个很不错的。国防科大研一的，做Linux防火墙的。如果他愿意来，简网的底层就有人了。”
“那很好啊。”季莹莹的声音里多了一点笑意，“你自己注意身体，别太拼了。”
“我知道。”
“还有！”季莹莹顿了顿：“你妈今天给我打电话了。”
伍季愣了一下：“我妈？她说什么了？”
“她说你最近瘦了很多，让我劝你按时吃饭。”
伍季笑了一声：“她怎么不直接跟我说？”
“她怕你嫌她啰嗦。”季莹莹也笑了，“我跟她说，我会看着你的。”
“你怎么看着？你在衡市，我在长沙。”
“那你早点回来。”
这句话说得很轻，但落在伍季耳朵里，比任何督促都重。
“后天就回去。招完人就回。”
“好。等你回来，我给你做饭。”
挂了电话，伍季在电话亭里站了一会儿。
三月底的长沙，夜晚的空气里还带着白天没散尽的烟火气，远处传来公交车报站的声音，混着路边摊的吆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