寒风卷过阴山南麓的龙城王庭,将悬挂在王庭辕门两侧的狼头大纛吹得猎猎作响。
自吕锐成为匈奴左贤王、掌控这处昔日的单于王庭后,此处已更名为“龙城”。
经过数月整顿,城墙得到了加固,壕沟被重新挖深,营帐排列井然有序。虽不及汉地城池那般砖石垒砌,但在草原上已是首屈一指的雄关。
中央金顶大帐内,炭火熊熊。
吕锐身披一件玄黑色狼皮大氅,内衬精铁鳞甲,坐在铺着完整虎皮的左贤王座上。他手中把玩着一柄镶着绿松石的黄金匕首,目光沉静地听着帐下张宠的禀报。
“左贤王,探马来报,慕容、柯最、阙居三部鲜卑的大人,各自派遣了使者,已至龙城三十里外。看旗号,三部使者是联袂而来。”张宠单膝跪地,沉声说道。
吕锐嘴角勾起一抹玩味的弧度:“哦?三部联袂?看来这次不是小事。他们带了多少人马?”
“每部使者各带五十骑护卫,合计一百五十骑,皆是精锐。还押着十几车礼物,看样子像是牛羊皮货。”张宠回答。
“一百五十骑……倒是有诚意,也不算多,看来是真来谈事的。”吕锐将匕首插回腰间皮鞘,站起身,“传令,开中门,以礼相迎。让呼衍灼带三百黑狼骑列队相迎,要拿出我匈奴的气派来。”
“诺!”张宠领命而去。
吕锐走到帐中悬挂的简陋地图前——这是他从汉商那里重金购得并州、幽州边境的舆图,又结合自己这段时间对草原的了解,亲手标注而成。
他的目光落在长城沿线,从雁门、云中到代郡、上谷,那些关隘、城池、驻军数量,都被他用炭笔细细标注。
“鲜卑人坐不住了……”吕锐低声自语,眼中闪过锐利的光,“如今春荒将临,牛羊瘦弱,不来汉地‘打草谷’,这个冬天不好过啊。”
他转身,看向帐外逐渐明亮的天光。
自他掌控南匈奴以来,对内整顿军备,发展畜牧,与汉地边市谨慎交易以换取铁器、盐巴等必需品;对外则与鲜卑三部维持着表面上的和平。
如今,鲜卑三部主动来商谈“大事”,正中他下怀。
“主公在洛阳,想必也在等待北疆的动静吧。”吕锐眼中闪过一丝敬意,“若能与鲜卑结盟,共图汉边,无论劫掠所得,还是战功声望,都将为主公的大业添上重重一笔。”
半个时辰后,龙城王庭正门大开。
三百黑狼骑分列两侧,人人黑甲黑马,肃立无声,唯有马匹偶尔喷鼻的声响。这些骑兵经过吕锐数月严格训练,已脱胎换骨,纪律严明,杀气内敛,与寻常草原骑兵的散漫截然不同。
呼衍灼持戟立于队列最前,脸上那道刀疤在寒风中更显狰狞。
远处地平线上,烟尘渐起。
一百五十骑鲜卑护卫簇拥着三辆装饰华贵的马车,缓缓行来。马车前后各有一杆大旗——慕容部的苍狼旗、柯最部的黑鹰旗、阙居部的白鹿旗。
队伍行至营门前百步,停下。
三辆马车的帘幕掀开,各自走下一人。
为首者是一名年约四旬的鲜卑贵族,身穿紫貂皮袍,头戴镶玉皮帽,面容清癯,目光精明,正是慕容部大人慕容的胞弟慕容恪。
中间马车下来的是一名三十出头的壮汉,身材魁梧,满脸横肉,披着熊皮大氅,是柯最部大人的长子柯拔野。
最后一人则略显瘦削,约莫三十五岁,细眼薄唇,穿着灰狐皮袍,是阙居部大人的谋士,名唤乌洛兰·哲别。
三人并排走向营门,目光扫过两侧肃立的黑狼骑,眼中皆闪过惊异之色。
这些匈奴骑兵,与他们印象中散漫彪悍的模样大相径庭,反倒有几分汉军精锐的肃杀之气。
“慕容部使者慕容恪,奉我家大人之命,特来拜会匈奴左贤王!”
“柯最部使者柯拔野,见过左贤王!”
“阙居部使者乌洛兰·哲别,代我家大人问左贤王安!”
三人依次报上名号。
呼衍灼上前一步,单手抚胸:“左贤王已在帐中等候,三位使者请随我来。”
他转身引路,三百黑狼骑同时侧身,让出一条通道,动作整齐划一,如一人所为。
慕容恪三人对视一眼,心中忌惮更深。
穿过营门,进入王庭内部。
但见营帐排列井然有序,道路清扫整洁,不时有巡逻骑兵小队走过,见到使者队伍,皆驻足行礼,目不斜视。
中央空地上,数百名匈奴士卒正在操练,喊杀声震天,刀光戟影,杀气腾腾。
“这吕锐……治军有方啊。”慕容恪低声对身旁二人道。
柯拔野哼了一声:“装模作样罢了。匈奴人就是匈奴人,再练也成不了汉军。”
乌洛兰·哲别则眯着眼,仔细观察着四周布局,没有说话。
不多时,来到金顶大帐前。
帐外二十四名铁甲侍卫持戟肃立,目光如电。
“三位使者,请。”呼衍灼掀开帐帘。
三人整了整衣袍,鱼贯而入。
帐内温暖如春,炭火盆烧得正旺。
吕锐端坐于左贤王座上,并未起身,只抬手示意:“三位远道而来,辛苦了。赐座。”
“谢左贤王。”三人依次在铺着狼皮的矮凳上坐下。
侍女奉上马奶酒和烤羊肉。
吕锐举杯:“草原上的规矩,先饮三杯,再谈正事。”
“敬左贤王!”三人举杯饮尽。
三杯过后,慕容恪放下酒杯,开门见山:“左贤王,我等此次前来,是奉三位大人之命,商议一件关乎草原各部共同利益的大事。”
吕锐慢条斯理地切下一块烤羊肉,放入口中咀嚼:“哦?愿闻其详。”
慕容恪沉声道:“去岁冬天严寒,今春又干旱,草原上水草不丰,各部牛羊瘦弱,存粮有限。若再不想办法,等到深秋,不知有多少部落要饿死人。”
他顿了顿,看向吕锐:“而南边汉地,却是粮仓满溢,布帛堆积,铁器精良。更关键的是——汉人皇帝昏庸,宦官当道,朝政腐败,边军废弛。如今并州、幽州一带的戍卒,缺饷少粮,士气低落,守备空虚。”
柯拔野接口道,声音粗豪:“我们三家大人商议,想联合左贤王麾下的匈奴勇士,一起南下,去汉地‘取’些过冬的物资。左贤王意下如何?”
乌洛兰·哲别则补充道:“当然,不是硬碰硬地攻城略地。我们挑选几处防备薄弱的关隘、村镇,速战速决,抢了就走。汉军反应慢,等他们集结起来,我们早已带着战利品回到草原了。”
帐内一片寂静,只有炭火噼啪作响。
吕锐缓缓放下手中的银刀,目光扫过三人:“南下劫掠汉境……这可是大事。一旦惹怒了汉廷,发大军来讨,恐怕不好收场。”
慕容恪笑道:“左贤王多虑了。汉廷如今内斗不休,十常侍与世家官员斗得你死我活,皇帝只顾享乐,哪有余力顾及边关?即便派兵,也是敷衍了事。更何况——”
他压低声音:“我们得到消息,汉廷内部有人愿意‘配合’。只要行动迅速,不攻打大城,劫掠些村镇边市,汉廷多半会睁一只眼闭一只眼。”
吕锐眼中精光一闪。
汉廷内部有人配合?
这倒是个重要信息。
他沉吟片刻,道:“三部大人想邀我匈奴一同南下,自然是看得起我吕锐。不过……既然是合作,有些话得说在前面。”
“左贤王请讲。”慕容恪正色道。
吕锐站起身,走到帐中悬挂的地图前,手指点向并州北部:“若真要动手,我建议兵分三路。”
“一路,由我匈奴出兵,攻打雁门关外的几处戍堡、集市。此地靠近我的地盘,进退方便。”
“一路,由慕容部、柯最部联军,袭击云中郡边境。此地汉军守备相对薄弱,且商队往来频繁,油水丰厚。”
“最后一路,由阙居部单独行动,骚扰代郡、上谷一带,牵制汉军注意力,使其不能互相支援。”
他转身,看向三人:“如此,三路并进,让汉军首尾不能相顾,战果最大,风险最小。”
三人闻言,交换了一下眼色。
吕锐这个方案,看似合理,实则暗藏心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