曹正淳心口一颤,连忙叩首:“臣有罪!”
他不敢辩解,这个时候,解释就是找死。
皇帝要的不是推责,而是态度。
曹正淳伏在地上,声音诚恳:“东厂失察,臣难辞其咎。”
“陛下便是责罚臣,臣也绝无怨言。”
“只是臣恳请陛下,再给臣一个将功折罪的机会。”
“臣定将东厂上下重新整肃,凡有懈怠误事者,一律严惩不贷!”
朱厚照冷冷看着他:“朕要的不是你严惩几个番子,朕要的是耳目通达。”
曹正淳连忙抬头:“臣明白。”
朱厚照声音不高,却字字压人:“你是朕的鹰犬,鹰犬该做什么?”
“不是躲在京城里吓唬几个官员,也不是盯着谁家夜里多点了一盏灯。”
“你要替朕看天下。”
“朝堂之上,谁结党营私,谁阳奉阴违,谁借着大同军情牟利,你要知道。”
“六部之中,谁拖延粮草,谁克扣军饷,谁在军械火炮上动手脚,你要知道。”
“边镇之内,谁吃空饷,谁养寇自重,谁与鞑靼暗中往来,你也要知道。”
曹正淳听得心神震动。
皇帝这是要把东厂真正放出去,监察朝野,盯死天下。
朱厚照继续道:“内阁知道的,你要报。”
“内阁不知道的,你更要报。”
“朝臣愿意写进奏章的,你要报。”
“朝臣不愿写进奏章的,你也要报。”
“朕不怕听到坏消息,朕怕的是,天下已经烂了,却还有人告诉朕四海升平。”
曹正淳重重叩首:“臣明白!”
朱厚照俯视着他:“从今日起,东厂若再有大事失察,朕不问番子,只问你。”
曹正淳额头贴地,后背已经湿透。
可他心里反而踏实了几分,皇帝肯敲打,说明还要用他。
若皇帝什么都不说,那才是真的要杀人。
他立刻道:“陛下放心,臣这条命,从今日起便是陛下的。”
“臣回东厂之后,立刻重布暗线。”
“京师百官,六部衙门,九边重镇,江南盐税,漕运粮道,臣都派人盯死。”
“谁敢欺瞒陛下,臣便替陛下撕开他的脸皮。”
“谁敢误国误边,臣便替陛下剜出他的心肝!”
朱厚照看了他一眼:“话说得好听。”
曹正淳抬头,满脸敬畏:“臣不敢只说好听话。”
“陛下今日杀刘瑾,满朝震动,天下人都会知道,大明有真天子坐镇。”
“臣若还敢糊弄陛下,岂不是嫌命长?”
“臣愿做陛下脚边最忠的鹰犬,陛下指哪,臣咬哪。”
“咬不死,臣自己把牙掰下来谢罪!”
这番话说得又卑又狠,殿中小太监听得心里发冷。
朱厚照却终于点了点头:“去办吧。”
曹正淳如蒙大赦,再次叩首:“臣遵旨!”
他起身时,腰弯得极低,一步步退出乾清宫。
直到殿门在身后合上,曹正淳才敢轻轻吐出一口气。
冷风一吹,他才发现内衫已经被汗浸透。
伴君如伴虎。
这句话,今日他算是真正尝到了滋味。
刘瑾死得太快,快到他这个东厂督主都来不及反应。
而方才乾清宫内,皇帝只要一个眼神,他曹正淳就可能步刘瑾后尘。
曹正淳抬手擦去额头冷汗,脸上的谄媚一点点收起,取而代之的是阴沉与狠辣。
他转身看向身后的随侍,声音压得极低:“回东厂。”
随侍连忙躬身:“是,督主。”
曹正淳坐上轿辇,眼神冷得吓人。
东厂这张网,太松了。
松到鞑靼三十万大军南下,他竟没能抢在内阁之前将消息送入御前。
这不是一个番子的错,是整个东厂都该被重新剥一层皮。
曹正淳回到东厂时,堂内番子早已跪满一地。
谁都知道今日宫中不太平。
刘瑾死了,曹督主被皇帝召见。
若督主能回来,东厂还有活路。
若督主回不来,他们这些人也未必能见到明日太阳。
曹正淳踏入大堂,所有番子齐声道:“拜见督主!”
曹正淳没有让他们起身。
他站在堂前,目光扫过一张张低垂的脸,声音阴冷:“从今日起,东厂所有暗桩全部重查。”
“京师百官,六部衙门,兵部、户部、工部,尤其盯死。”
“九边重镇,宣府、大同、辽东、延绥,所有暗线立刻启用。”
“边军粮草,火器调拨,军饷去向,凡有一丝不清楚,都给咱家查到底。”
堂内番子齐齐叩首:“属下遵命!”
曹正淳一掌拍在案上:“还有。”
“江南盐税,漕运粮道,京营军册,各地藩王府邸,全部安插耳目。”
“咱家不管你们用银子买,用刀逼,还是用人命填。”
“三日之内,咱家要看到第一批密报。”
“七日之内,东厂的眼睛必须重新睁开。”
“从今往后,天下任何风吹草动,必须先送到陛下案前。”
他声音陡然一沉:“若再有大事失察,不等陛下降罪,咱家先剥了你们的皮!”
番子们吓得脸色惨白,额头贴地:“属下万死!”
曹正淳看着满堂跪伏的人,心中余悸未消,却也生出一股狠意。
皇帝要耳目通达,那他便把东厂这张网,铺到天下每一个角落。
另一边,雨化田已出宫门。
三百西厂番子早已候在宫外,人人黑衣快马,腰悬绣春刀,马鞍旁挂着弩机与行囊。
雨化田翻身上马,白衣在风中一扬。
他握紧怀中的密旨与雕龙令牌,冷声下令:“护龙山庄。”
“快马疾行,不得停歇。”
三百西厂番子齐齐抱拳。
“遵命!”
乾清宫内,朱厚照批完最后一本奏折,放下朱笔。
案上堆了半日的奏章,被他一份份理清。
大同军情、粮草调拨、火炮押运、东厂整肃、西厂密行,桩桩件件都牵着大明国运。
几个小太监垂手站在一旁,连大气都不敢出。
自从刘瑾被午门腰斩之后,宫里所有人都明白了一件事。
皇爷不是好糊弄的少年天子。
谁敢把皇爷当成孩子哄,刘瑾就是下场。
朱厚照端起茶盏喝了一口,肩背微微放松。
登基一月,他几乎没有真正歇过。
先帝新丧,朝局未稳,边关又有鞑靼三十万大军压境,所有事都挤到一处。
可他不能乱,他是皇帝。
皇帝一乱,满朝就会乱,天下就会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