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还没亮透,邓逐就下了床,把零钱全掏了出来。
许月吟给的十块,老娘昨晚走之前偷偷塞的五块,加上昨天试营业的三块多,去掉成本还有一半。
总共十六块四毛。
邓逐把毛票揣进裤兜里,心里暗自吐槽:
开局咋就十六块啊……算了,毕竟有老婆有孩子,努力!
牛肉、排骨、调料、笋干、蔬菜……菜单必须得精简。
原主那胎神开店,回锅肉、宫保鸡丁全往上堆,手艺稀烂不说,光备菜的损耗就能把底裤赔掉。
邓逐摸着下巴盘算,短期只卖三样——红烧排骨面、素椒碎牛面、担担面。
品类少,出餐快,这样自己也能控制好完美品质!
白渠镇的菜市场五点就热闹起来了,卖菜的农户挑着箩筐挤满长街,几盏煤油灯在晨雾里晃荡。
邓逐直奔赵大壮的牛肉摊。
赵大壮跟老汉儿邓义朋是同村的,从小光屁股长大的交情。
“壮叔!”邓逐隔着老远就挥手招呼。
赵大壮正拿弯刀剔牛腿骨,抬头瞥了他一眼:“逐娃?你咋个跑来了?你老汉儿今天没来?”
“他在家喂兔子。”邓逐凑上前,顺手递了根大前门过去,“我自己来拿货,要四斤牛腱子。”
“四斤?”赵大壮停下刀,上下打量着他,“你那烂馆子要的了那么多?莫不是又想拿去换酒喝?”
“哪能呢,这不是改邪归正了嘛。”邓逐熟练地帮他点上火,“壮叔,都是同村伙计些,算便宜点。”
赵大壮吐了口烟圈,拿刀背敲了敲案板:
“行嘛,给你算一块九一斤。再送你两根牛骨头,拿回去熬汤。你娃要是再作孽,你老汉儿非拿杀猪刀劈了你!”
“壮叔仗义!”
付了钱,邓逐又转到隔壁刘一刀的摊子上,拿了提前订好的四斤肋排和五斤肉。
把菜市场的鲜笋、花椒、葱蒜扫荡一圈后,十六块四毛花得干干净净。
背篓沉甸甸地压着肩膀,邓逐一路小跑溜回了店里。
瑶瑶还在里屋睡觉,许月吟已经起来,拿着扫帚在大堂里扫地。
“月吟,帮我个忙。”邓逐卸下背篓,从柜子里翻出一张红纸和一支毛笔。
“你字写得好,帮我写张新菜单。”他把红纸铺在桌上。
“就三样:红烧排骨面、素椒碎牛面、担担面,统一定价六毛。再写一块新招牌挂门口。”
许月吟接过毛笔,蘸了蘸墨汁,笔尖悬在纸上顿住了。
她咬着下唇,轻声问:“六毛钱一碗?昨天不是才三毛吗?这太贵了吧……”
“昨天是开业价,亏本赚吆喝。”邓逐一边系上围裙,一边耐着性子解释。
“六毛钱是贵点,但咱们每碗放足一两半的肉臊子。外头的面馆三毛四毛一碗,臊子就飘着两粒肉沫。工人们又不傻,算得清这笔账。”
行,听自己男人的!
许月吟点点头,弯腰提笔写了起来。
她的一手簪花小楷工工整整,写在红纸上透着股秀气。
邓逐一头扎进后厨,开始准备备菜。
这川式面条,汤底和臊子就是灵魂。
牛骨头劈开,冷水下进大铁锅里,大火烧开撇去浮沫,转小火慢熬,让骨髓的油脂慢慢融进汤里。
牛腱子切成指甲盖大小的碎丁,从泡菜坛子里捞出泡椒和泡姜,手起刀落切成细末。
起锅,烧热。
一勺菜籽油混合着猪油下锅。
“滋啦——”
油温刚冒烟,牛肉碎立马下锅滑散。
邓逐手腕翻飞,铁铲在锅底快速推搅,荤香顺着热气直往鼻子里钻。
另一口锅里,排骨裹着红亮的糖色和酱汁,正“咕嘟咕嘟”地冒着泡,汤汁浓稠发亮。
忙到早上七点,正是机械厂的上班高峰。
穿着蓝色工作服的工人们推着自行车或结伴步行,三三两两往厂门口涌。
邓逐把写好的红纸招牌往门板上一挂,站在台阶上扯开嗓子:“素椒碎牛面!红烧排骨面!六毛一碗,肉多量足!”
路过的工人们瞥了一眼招牌,脚步连停都没停。
有人捂着鼻子走远,小声嘀咕:“邓大娃的馆子还敢开?上回我吃了他炒的肉片,打标枪打得腿都软了!”
昨天吃过面的那个工人恰好骑车经过,一捏车闸停了下来。
他推了推眼镜,眉头皱成个川字:“老板,你昨天不是三毛嘛?今天咋个涨到六毛了?你这心也太黑了!”
“师傅,昨天是搞活动,今天是正常价,保证你吃得安逸。”邓逐笑眯眯地解释。
“六毛太贵了,我去厂食堂吃碗素面才两毛。”眼镜工人摆摆手,蹬着车溜了。
斜对面的早点摊前,正排着长队。
摊主黄九爷是个缺了根小指的老头,主卖包子和清汤面。
黄九爷斜眼瞟着邓逐空荡荡的铺面,扯嗓跟排队的工人调侃。
“逐娃那馆子还开起在?开业我就去尝了一回,那个回锅肉炒得跟老树皮一样,又柴又卡嗓子。我拿去喂狗,狗都摇脑壳!”
排队的工人们哄笑起来。
黄九爷把生意交给自己婆娘,晃晃悠悠地过街,走到邓逐店门口。
“逐娃啊!”黄九爷往门框上一靠,剔着牙花子。
“我看你这店也快断气了,不如盘给我算了。你开个价。”
邓逐拿起抹布擦桌面,头都没抬:“黄九爷,我这店不卖。”
“你拿啥子撑?一早上连个鬼影子都没得。”黄九爷冷哼一声,拿手指点着门匾。
“听我一句劝,赶紧脱手。半个月,你这店不关门,我黄九爷的招牌倒过来写!”
“九爷,话莫说绝了。我改卖面了,好不好吃,手艺说话。”
邓逐直起身子,不咸不淡地顶了回去。
黄九爷翻了个白眼,转身往回走:“我看你能硬气到几时。”
店里依旧空无一人。
许月吟从柜台探出半个身子,声音有些发紧:“邓逐,咱真能行吗?三天后要还林刚二十块,月底也要交租了……”
“没事。”邓逐安抚地拍了拍她的肩膀,“走,我先给你和瑶瑶下碗面,把肚子填饱再说。”
他转身进了厨房,心里头已经在盘算,实在不行就先降回三毛。
他转身进了后厨,动作麻利地抓起两把拉面丢进滚水里。
面条下锅煮熟,捞出装碗,浇上浓白鲜香的牛骨汤底,一大勺红亮流油的红烧排骨盖在上面,再撒上一把翠绿的葱花。
瑶瑶早就被香味馋醒了,懂事地自己擦脸漱口,穿着件小褂子,搬起她的小木凳坐在门槛上。
邓逐端着个瓷碗递过去。
“哇——!”小丫头眼睛顿时亮了起来,两条小短腿高兴得在半空直晃荡。
她两只小手捧着碗,小鼻子凑到碗沿猛吸了一口热气。
也顾不上烫,撅着油乎乎的小嘴使劲吹了两下,抓起筷子就挑起一大挂面条往嘴里送。
“吸溜——”
裹满红亮汤汁和肉沫的面条被她贪婪吸入,腮帮子撑成团子。
“呜呜……老汉儿做的面面,太好吃啦!”
瑶瑶吃得满头大汗,嘴角糊满了红油。
她却浑然不觉,吃得摇头晃脑。
遇到一大块炖得酥烂的排骨,她直接上手抓,小乳牙一咬一抿,肉直接脱骨而下,油脂在小嘴里爆开,满足得眼睛都眯成了小月牙。
这吃相,比后世那些专业吃播还要感染人。
一股浓郁的麻辣鲜香顺着微风,直往路人的鼻子里钻。
不少推车路过的工人忍不住放慢了脚步,喉结滚动,肚子很不争气地叫了起来。
这娃娃吃得也太香了吧!
“瑶瑶?”一个脆生生的声音从旁边冒了出来。
一个穿着白色裙子、扎着红色蝴蝶结的小女孩蹦蹦跳跳地跑过来。
瑶瑶从海碗里抬起头,含糊不清地喊了一声:“小灵!”
这是岳小灵,国营机械厂厂长岳东良的宝贝孙女。
“你吃的啥子?好香哦!”
岳小灵凑近了两步,盯着碗里那几块软烂入味的排骨,疯狂咽口水。
“窝爸爸做的面面!”瑶瑶大方地把碗往前推了推,小手抹了一把嘴上的油。
“可好吃啦,肉嘎嘎又多又软,你尝尝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