十五这天,李玄和李虎一起去的郡城。
李虎押丹——还是那个紫檀匣子,三十枚破障丹,挂在他腰侧。李玄骑马跟在后头,腰后挂着忠勇刀,刀鞘的旧皮被日头晒得发暖。
两人一前一后,上午就到了。
先交货。
——还是那条巷子,还是那座院子。
院门外头的石阶上,吕文良已经在等着了。他今天穿的还是那件灰布长衫,手里拿着货单。
李虎解下匣子,双手递过去。
吕文良双手接了,放在门边的石台上,解开搭扣,掀开匣盖。
——清点。
还是一枚一枚地数,用指腹把丹从凹里拨出来,拨得极轻。
一、二、三……
数到,他把最后一枚拨回去,合上匣盖,扣好搭扣。
数目对。
李虎了一声,站到一边。
——交货完了。
吕文良收好货单,转过身,对李玄拱手:
李族长,郑大人在正屋候着。
有劳。
李玄整了整衣襟,把腰后的刀提了提,跟着吕文良进了院子。
——院子里,那两棵枣树,绿了。
李玄上次来,是枣树刚发芽的时候,米粒大的硬疙瘩贴在枝上。如今满树是叶,新绿,薄得透光,密密地挂满,把树冠撑成两把绿伞。
风一过,叶子翻过来,翻出一片银白。
李玄看了一眼,抬脚进了正屋。
屋里还是那样。
一张方桌,四把木椅。墙上没有字画,只有几个钉眼。桌上——李玄一眼就看见了——摆着上次那只锦盒。
就是他上次送丹的那只紫檀锦盒。
盒盖开着。
盒里,躺着两枚丹。
——是李玄上次送的样品里的。破障丹送的是一粒,可锦盒里还另有两枚别的,李玄记不清是哪两样了。如今那两枚还在盒里,静静地躺着,被打开着,像是主人常常看它。
郑明远已经站起来了。
——他站在桌边,拱手。
李族长。
郑大人。李玄还礼。
两人落座。
茶是备好的。吕文良斟了——还是七分,壶嘴压得低,水线细。
郑明远端起杯子,没喝,先开口了。
李族长,他说,上个月的丹药,我看了。
他放下杯子。
品质很好。
——这五个字,李玄听进去了。
这是肯定。一个月的试用期,郑明远验完了货,说品质很好。
李玄微微欠身。
郑大人满意就好。
满意。郑明远点头。
他伸出手,把桌上那只锦盒往前推了推。
——推到桌子中间,李玄能看清的位置。
这东西,他说,我留着两枚,是做个念想,也是做个凭证。往后李家的丹是什么成色,拿它一对就知道。
——这句话,李玄心里过了一遍。
凭证。
一个郡守,把李家送的两枚丹留着当,意思是:往后李家供的货,好不好,他拿这两枚一比就知道了。
——这是把标准,钉死了。
李玄心里清楚这一层的分量:从今天起,李家供的每一枚丹,都得跟这两枚一个样。差一点,就是货不对板。
他没有接这个话头,只点了点头。
郑明远也没多说,手指在锦盒边缘——
——叩了三下。
笃、笃、笃。
三声,不重,也不轻,隔着紫檀木传出来,闷闷的。
叩完了,他把手收回来,抬起眼。
下个月起,他说,数量提到五十枚。
——这句话出来,屋里的空气,沉了一层。
五十枚。
从三十枚,提到五十枚。
李玄坐在那儿,脸上没动。
他心里,把这个数拿起来,翻来覆去地看。
——五十枚。
上个月沈岳说了:破障丹一个月能开三炉,成丹九粒上下,这是顶了。
三十枚,就已经超出那个三倍多。李家是靠什么供上的?
李玄心里清楚:靠的是库存,靠的是挤族里自用的份,靠的是沈岳带着那四个人日夜不停地转。
那四个人,这一个月是怎么过来的,李玄心里有数:轮着守火,轮着看炉,睡在丹房里,眼睛熬红了。
如今再加到五十枚。
——那不是加二十枚,那是把丹房往死里逼。
李玄心里把这个数掂了三息。
——接,还是不接?
不接?上个月刚接了三十,这个月就推五十,那是李家供不上。供不上,前面那三十枚建立起来的,全毁了。
接?丹房那四个人,撑不撑得住?撑不住,成丹率就要掉;成丹率一掉,货就供不上;供不上,还是毁。
李玄心里两条路都走了一遍,最后落在一条上:
——接。
但接,要有接的法子。
他心里已经有了主意:接下五十枚,回去立刻让沈岳招学徒。招来了,头一年白养,可第二年就能上手。撑过这一年,丹房就缓过来了。
——而且,还有一层:
接下五十枚,李家就有资格提条件。
你让我加量,我加了。加了,价就得谈。上个月八折,是看面子;这个月加二十枚,价不能再八折了。
李玄心里把这一层落定,抬起眼。
——他直视着郑明远的眼睛,没有回避。
可以。他说。
一个字,两个字。
郑明远听着,点了点头,嘴角动了一下——那是笑意,可没展开就没了。
李族长爽快。他说。
然后——他顿了顿,又开口了。
另外,他说,能不能附一份丹药品质的说明?
——这句话出来,李玄的心里,了一下。
他脸上没动,可他心里清楚:这才是今天真正要谈的。
加量,是明的,是顺理成章的。
品质说明,才是郑明远真正要的东西。
李玄看着郑明远,等他把话说完。
写明成分、纯度、适用境界。郑明远说。
——六个字,把要求说死了。
成分。纯度。适用境界。
李玄心里把这六个字,翻来覆去地过。
成分——丹药是用什么炼的。
纯度——炼出来的成色,十成还是九成。
适用境界——这丹给什么修为的人用,用到哪一层关口。
这三样,看着是,其实是。
——李家炼破障丹的方子,是祖上传下来的。方子里用什么、用多少,是李家压箱底的东西。写了成分,就等于把方子的骨架交出去。
可——李玄心里把另一面也想透了:
不写,行不行?
不行。
人家是官,开口要品质说明,这是正当的要求。他要拿去给上头看,给王阀看,给要用这些丹的人看。你不给,就是李家的丹来路不明;来路不明的丹,谁敢用?
——给了,他们才放心。
不给,他们就会猜。
李玄心里把这两头一掂,有了决断。
可以。他说。
——还是两个字。
郑明远听着,眼睛亮了一下。
说明我回去准备,李玄接着说,下个月交货时,一并带来。
——这一句,是他给自己留的时间。
不是当场写,是回去准备。
准备什么?
准备该写的,也准备不该写的。
李玄心里已经把这件事排好了:回去找沈岳,找李安,三个人坐下来,一个字一个字地斟酌——什么写,什么不写,该怎么措辞,才能让看的人满意,又不把李家的底交出去。
郑明远听着,点了点头。
——一个字。
他端起茶杯,饮了一口。
喝完了,他没有再多问。
——这一点,李玄留意到了。
郑明远没追问成分具体写哪几味,也没追问纯度怎么测,更没说我要看你们的丹方。
他只说了六个字,李玄应了,他就停了。
——这是他的分寸。
他要的是一份说明,不是你的方子。说明可以给,方子不能给。他知道这个界限,也守着这个界限。
李玄心里对郑明远,又添了一分判断:
这个人,不是贪得无厌的。
他一步一步来,每一步都在的范围里。不越界,不硬逼。
——这样的人,可以打交道。
屋里静了一息。
茶还冒着气。
日头从门口斜进来,在地上切出一块亮。那块亮里,浮尘在飘。
两个人的影子,被这光投在地上,头对着头。
李虎站在门侧——他今天跟了进来,站在门内侧靠西墙的位置,离方桌约莫一丈远。手垂在身侧,眼睛看着地面前方三尺的一块砖,不动。
——只带耳朵不带嘴。
他一个字没说。
可他一句没漏。
五十枚。品质说明。成分、纯度、适用境界。
这些话,他都听进去了,记在心里。
郑明远喝完茶,放下杯子。
——这一次,杯底碰在桌面上,还是没出声。
他抬起眼,看着李玄。
李族长,他说,族学的事,还作数吗?
——这句话出来,李玄心里了一声。
来了。
他上月说随时可来,郑明远记着。
作数。李玄说。
那——郑明远顿了顿,改日,我去看看。
随时恭候。李玄说。
郑明远笑了笑。
——这一次,他笑得比前两次都松。眼角的细纹挤到一处,眼睛里有点光。
那光,李玄看着,像是事情顺着走了的那种松快。
两人又说了几句闲话——郡里的天气、今年的春耕、城里的街市。都是场面上的,可说得自然。
说完了,李玄起身告辞。
郑明远送到廊下,让吕文良送出大门。
出了院门,李虎跟在后面,牵着马。
——巷子里,枣树的绿叶子在风里翻着。
李玄走在前面,脸色平静,心里却在翻。
五十枚。品质说明。族学。
三样事,一件叠一件,往李家身上压过来。
他心里清楚:从今天起,李家不只是了。
供丹,是买卖。
品质说明,是交底。
看族学,是看根。
——三件事连起来,郑明远把李家从里到外,又摸进了一层。
李玄心里把这个念头落定,翻身上马。
两匹马往城东去。
到了铺子,李安迎出来。
玄叔,顺利吗?
顺利。李玄说。
——两个字。
进了铺子,李安关门,上了门板。
三个人在后院那间小屋里,把今天的事,从头过了一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