贺深。
林正的声音还挂在耳朵里,这两个字先在我脑子里炸开了。
监装员,贺深。
沧澜的老董事长,贺江的亲哥哥,贺千帆的亲爹。
我挂了电话,把刚记下的五个名字看了一遍。
贺江,崔满舵,沈满仓,海外病死的船长,贺深。
拍板的,开船的,租船的,押货的,监装的。
五个名字,像五根钉子,一根一根钉进纸里。
我把纸推过去,第五个,是贺深。
爹就着灯看了半天,眼眶慢慢红了。
不能。他说,贺深当年,不是这样的人。
程九连他戴的手套颜色都记得。
那也不能。爹把纸按在桌上,当年我们仨在滩头发过誓——大船造起来,青屿的海就不许人糟蹋。
誓言管不住舱口的秤,爹。
要么他是被人绑上去的,要么是自己走上去的。我说,这两样,差着一条命。
爹半天没吭声,憋出一句:差的是贺家两兄弟的命。
娘在旁边抹泪:那满仓咋办?名单上有他,他这是要进去了?
他扛的是力气活,主动交代能算立功。我说,眼下最要紧的,是别让他出事。
出啥事?
老鸦在狱里过一回。我说,名单上的活口,贺江都想清干净。娘,明早你去镇上,把你大伯看住。
看住他?怕他跑?
怕他死。
娘的手一抖,勺子磕在锅沿上。
半晌,她点头:行。就说侄女直播火了,当伯的来沾沾光。他好面子,你就捧他的面子。
爹补一句:按在家里,别让他上牌桌。
娘上楼收拾去了,院里剩我们爷俩。
前世,大伯一家霸了老宅,把我娘气出一身病。
这一世,我倒要护着他。
账是他的,命也是他的,一码归一码。
一锅粥在灶上咕嘟,熬糊了底,娘都没闻出来。
小舟在院门口探头:姐,第五个名字,咋偏偏是贺深?
过秤的秤边,得站个贺江信得过的人。我说,他谁都信不过,只信他哥。结果他哥,成了证据。
这算啥?
他把刀柄,亲手递给了咱们。
中午,林正亲自上岛,送来盖着保密章的抄件。
五个人名竖着排下来。
第一页账上的吨位,跟程九背的一笔不差。
灰烬里那半页残角也核过了。他说,纸上的水渍印,对上了程九自己做的防潮记号。
还差什么?
台账原件的流向,和当年岸上收钱的账户。林正说,这两样补上,就结成网了。
程九那头呢?
换了个渔民亲戚的名头,看护点连镇上人都摸不着。
贺江那边,有动静吗?
三班岗没撤。镇上昨儿又来了两个生面孔,打听岛上有没有账房先生。
让他们打听。我说,真账房,早躺在咱家客床上了。
林正绷着的嘴角,松了一毫米。
有一个口,我必须开。
贺千帆。
林正当场就急了:你疯了?把刀递到沧澜手里?她姓贺!
她不是贺江。
她要是贺江的人,环评造假那年,合作社有一百次机会被弄死。我把抄件按在桌上,林队,贺江的名单上下一个是我爹。
我不想等到刀架脖子那天,才发现能递刀的人,被我亲手推去了对面。
他盯着我,看了足足半分钟,一拳砸在桌上。
给你二十四小时。出了事,我保不了你。
要的就是这二十四小时。
出门时,阿香堵在院门口,抱着一袋刚晒好的烤鱼片。
去见那位贺总?带点手信不?咱青屿特产,吃的软化人。
今天不用。我说,今天送的不是手信,是炸药。
……那我先替你吃着。
她压着嗓门又补一句:今晚直播间我挂的是赶海装备清仓,弹幕全在问你咋还不下播。
让他们刷。我说,越热闹,越没人留意码头的船。
当晚八点,我拨通贺千帆的电话。
响到第四声,她接了。
我就说了一句:我手上有一份1998年的名单。上面有一个,你不想见的名字。
电话那头静了三秒。
我听见椅子腿蹭过地板的声音。
一小时后,我到青屿。
她来得比台风云还快。
黑色快艇靠上码头,一身白西装,踩着满滩渔网走上来。
助理要跟,被她一个眼神钉在船上。
她站在灯下,先问了一句:崔老鸦当庭翻供,也是你安排的?
是法律安排的。我说,我只是没拦。
我把抄件递过去。
她没接,先看我:你在拿我做局?
局是贺江做的。我说,我只是把棋盘掀开给你看。
老鸦在狱里留过话,我盯着她,贺江的名单上,下一个是我爹。
她盯着海面,又问:这名单,专案组立案了?
程九按了手印,笔录落档。
那他现在是证人,还是罪人?
看他自己,接下来往哪边走。
她这才伸手,就着码头那盏昏黄的灯,展开了纸。
目光从第一行扫到最后一行,越来越慢。
最后,钉住了。
那一行写着:监装员——贺深。
风停了一瞬,连浪打礁石的声音,都轻了。
我记得卷四那年,她把合作社逼到墙角的样子。
那双眼睛里,从来没软过。
此刻,纸上那三个字,比我们交过的所有手都重。
一只小螃蟹从石缝里爬出来,横着走了十步,大概觉得气氛不对,又横着爬了回去。
潮水涨上来,漫过缆桩,又退下半尺。
远处有渔船回港,马达声由远而近,又由近而远。
她包里的电话在响,一遍,两遍,她没掏。
她的手指把纸边慢慢捏出一道死褶。
白西装的下摆被海风吹起来,像一面没了方向的帆。
我没有催。
换了我,爹的名字要是在那种名单上,我可能连站都站不稳。
潮水退下去的时候,她终于抬起了头。
十分钟。
整整十分钟,她一个字都没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