消防的汽笛声由远及近,可谁都清楚,网厂救不回来了。
旧网厂是木头架子,油毡顶子,底下垛着几十年的干渔网。
这种火,泼海水都嫌慢。
贺江挑的地方,和他放的这把火,一样刁。
程九瘫坐在门槛上,整个人像被抽了筋,脸比月光还白。
完了。他嘴唇发灰,烧的是网垛……网垛底下,压着我那半本。
你不是说,后手在岛外?我蹲下来,盯着他。
岛外,是我给自己留的鬼话。他惨笑了一声,我怕出海的浪,更怕人心。想了二十年,那本账到底没敢带出这个岛。
所以贺江的刀,比我们的保护快了半步。
他不确定账在哪,就把程九待过的每一处,都点上。
火光映在满院子人的脸上,谁都没说话。
我伸手,把老人从门槛上扶起来。
九叔,听我说。我看着他的眼睛,一字一顿,没完。账烧了,人还在。
人在,账就还能再生。你要是完了,那才是真完了。
可他怎么知道我藏在那儿?程九的声音抖了。
我心里也是一沉。
知道那处藏身点的,拢共没几个人。
内部的事,回头一个一个筛。林正在电话里说得斩钉截铁,眼下先保人。
程九浑浊的眼珠动了动,两行泪顺着满脸的沟壑淌下来。
丫头,他哽着嗓子,我这颗脑袋,藏着掖了二十年,今儿夜里,总算敢搁在枕头上了。
小舟从外面跑回来报信:消防队封了现场,没伤着人!网厂后头搜出半截烧焦的油皮桶——是人为点的!
记下来。林正在电话里说,纵火现场,证据留档。
进出的船班呢?我问,点火的人总得离岛。
已经封了。林正说,今夜离岛的船,三条,逐条过筛。
娘披着衣裳站在廊下,手按着心口,半天说了一句:这海上的事,怎么比城里还吓人。
娘,进屋睡。我说,明早还得给全村煮一锅定心粥呢。
粥我明天煮。娘没挪步,眼睛盯着南边的火光,你爹守了一辈子海,我这回,也守一回。
他烧的不是房子。爹望着南边的火光,缓缓说,是给我们看的——他敢。
林正的安排,天亮前就落了地。
一艘不起眼的巡逻艇,要把程九送去镇上一处秘密看护点。
明面上报的是:夜里落水,被渔民捞起的无名老汉,暂由亲戚照看。
对外,全岛只当他是过路的拾荒老头。
连阿香那边,我都只透了一句话:账,到手了。
阿香回了一串语音,嗓门劈头盖脸:我的天!咱们直播间接了三年打假,头一回接了这么大一单!姐你悠着点,别真把自己干成刑侦剧女主!
临上船,爹把自己的旧棉袄披在了程九身上。
九哥,爹说,这一回,别再一个人扛了。
程九抓着棉袄领子,喉咙里滚了半天,只滚出两个字:潮生……
上船前,他忽然回头,朝我深深弯了一腰。
丫头,他说,我这条命,从今晚起记在你们沈家的账上。哪天要用,言语一声。
先把你的账还干净。我说,命先赊着。
到了那边,我又补了一句,把记得的都写下来。年份、人名、船号,想得多细写多细。
不用本子。程九拍了拍自己的脑门,二十年了,账都在这儿刻着。
小舟在旁边小声嘀咕:好家伙,昨晚还是通缉嫌疑人,今早就成重点保护对象了。这转正速度,比我考渔证快多了。
闭嘴。我踹了他一脚,这叫戴罪立功,懂不懂?
巡逻艇突突地开走。
爹站在码头上,一动不动。
爹,你跟他很熟?
何止认识。爹盯着艇尾那道白浪,九八年,他往咱家送过一回鱼。就一回。
然后呢?
放下鱼,他就说了一句话——潮生,海上的事别问。问,就是没看见。
我当时只当他喝多了。
爹顿了顿:现在才知道,他那是救我。
中午,林正的电话打了进来。
审了一上午,他松口了。林正的声音听不出情绪,沈顾问,我说,你记。
我拿笔的手,停了一下。
程九说,账烧了,他的退路也烧了。林正说,他只剩一条路——把知道的全吐出来,换一辈子的安稳。笔录按了手印,他说,这一次,按的是自己愿意的。
九八年七月十六那晚,押货的,一共五个人。他一个一个数的。
第一个,拍板的——贺江。
笔尖落下去,纸洇开一个黑点。
第二个,开船的——崔满舵,外号老鸦。
老鸦,狱里那位。
原来是开船的。
第三个,经手租船的——沈满仓。
大伯。
我闭了闭眼。
这笔账,果然绕不开他。
他租船的时候,知道装的是什么吗?我问。
他知道一半。林正说,剩下的那一半,是他自己不敢想。
第四个,船长。人已经在海外病死了。
病死的?我冷笑了一声。
程九也这么说。林正顿了顿,但他说,那位船长临走前,给他寄过一张空白明信片。
空白明信片。
意思是:我还活着,但一个字都不能说。
第五个呢?
电话那头,静了三秒。
第五个,是监装员。整船的,是他亲手清点、亲手监装的船。
他是谁?
贺深。林正一字一顿,沧澜集团的老董事长。贺江的亲哥哥。
会不会是重名?我的声音有点干。
不会。林正说,程九连他当年戴的手套是什么颜色,都记得清清楚楚。
我握着笔,半天没能落下去。
妈祖会七个人,名单上已经数出五个。
而第五个名字,砸得最沉。
老鸦、大伯、死在海外的船长,都只是这条船上的人。
掌舵的另有其人,连当年监装的手,都是贺家的。
千帆姐的世界,今晚就要裂开一道缝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