国际机场,凌晨四点。
天色还是深沉的靛蓝,只有东方的天际线泛起一丝若有若无的灰白。航站楼的灯光通明,照亮了进出的车辆和零星的行人。这个时间点,国际出发大厅里人并不多,只有几群提着大包小包的旅客在值机柜台前排队。
吴建设站在队伍里,手里握着一本深蓝色的护照。护照上的照片是他,但名字不是。李宏帮他搞到的这本假护照花了不少钱,但只要能顺利出境,一切都是值得的。
他看了一眼手表。四点十分。距离航班起飞还有两个多小时。值机柜台已经开放,队伍缓慢向前移动。
他的心跳很快,手心全是汗。昨天晚上周建平走后,他就没再睡着。脑子里反复回放着这些年做过的事,见过的人,收过的钱。他知道,一旦离开这个国家,可能就再也回不来了。但他没有选择。留下,等待他的可能是牢狱之灾;离开,至少还有一线生机。
队伍向前移动。他前面是一个戴眼镜的中年男人,拖着两个大行李箱,正在跟值机柜员争论行李超重的问题。争论持续了好几分钟,队伍停滞不前。
吴建设有些不耐烦。他看了一眼后面,后面排了十几个人,大多是拖家带口的旅客,有孩子哭闹的声音。再往后看,大厅入口处走进来两个穿制服的警察。他的心脏猛地一跳。
两个警察在大厅里扫视了一圈,然后走向问询台,跟值班人员说了几句话。其中一个警察拿出对讲机,似乎在报告什么。
吴建设的呼吸变得急促。他强迫自己转回头,盯着前面那个还在争论行李的中年男人。但眼角的余光一直留意着那两个警察的动向。
几分钟后,争论终于结束,中年男人付了超重费,拖着行李离开。轮到吴建设了。
他走上前,把护照和机票递给值机柜员。柜员是个年轻女孩,接过护照,在电脑上操作。
“先生,您去曼谷?”
“是的。”
“行李托运吗?”
“没有,就这一个手提箱。”
女孩看了一眼他的手提箱,然后继续操作电脑。她的手指在键盘上敲击,眼睛盯着屏幕。时间一分一秒过去,吴建设感到每一秒都像一个世纪那么漫长。
女孩突然抬起头,看向他。
“先生,请稍等一下。”
“怎么了?”
“系统有点问题,我需要叫值班经理来处理。”
女孩拿起桌上的电话,拨了一个短号。吴建设的心跳到了嗓子眼。他看着女孩,又看了一眼大厅入口处的警察。那两个警察还在问询台附近,但其中一个正朝这边看过来。
值班经理来了,是个三十多岁的男人。女孩把护照递给他,低声说了几句。经理翻开护照看了看,又看了看吴建设。
“先生,能请您到这边来一下吗?”
“去哪里?”
“我们的办公室。系统出了点问题,需要您配合处理一下。”
吴建设的大脑飞速运转。去办公室?那可能就出不来了。但如果不去,立刻就会引起怀疑。
他看了一眼手表,四点二十。
“我航班还有两小时起飞,来得及吗?”
“很快的,几分钟就好。”
吴建设犹豫了一下,然后点了点头。他拎起手提箱,跟着经理走向值机柜台后面的办公室。走过通道时,他注意到那两个警察开始向这边移动。
办公室不大,摆着几张办公桌和电脑。经理示意他坐下。
“先生,请您稍等,我联系技术人员处理一下系统问题。”
经理走到另一张桌子前,拿起电话。吴建设坐在椅子上,双手握着手提箱的把手。他能听到自己的心跳声,咚,咚,咚,像擂鼓一样。
办公室的门开着,他能看到外面的值机大厅。那两个警察已经走到了柜台附近,正在跟刚才那个女孩说话。女孩朝办公室这边指了指。
吴建设知道,不能再等了。
他猛地站起身,拎起手提箱就往外冲。经理还在打电话,愣了一下才反应过来。
“先生!等一下!”
吴建设冲出办公室,朝大厅出口狂奔。手提箱很重,拖慢了速度,但他不敢停下来。
“站住!”身后传来警察的喊声。
他跑得更快了,穿过值机大厅,冲向自动门。自动门感应到人,缓缓打开。他冲出门外,冲进凌晨微凉的空气中。
外面是出发层的车道,几辆出租车正在下客。他左右看了看,不知道该往哪跑。左边是停车场,右边是通往地铁站的通道。
他选择了左边,朝停车场跑去。手提箱的轮子在水泥地上发出刺耳的摩擦声。
身后传来追赶的脚步声,还有对讲机的声音。他不敢回头,只顾往前跑。
停车场很大,分成好几层。他跑进b区,在停满的车之间穿梭。脚步声越来越近,他听到有人在喊:“那边!b区!”
他拐过一个弯,看到一个楼梯间的门。门半开着,里面是通往下一层的楼梯。他毫不犹豫地冲了进去。
楼梯间里灯光昏暗,只有应急灯发出微弱的光。他提着箱子往下跑,脚步声在楼梯间里回荡。
跑到下一层,他冲出楼梯间,发现自己在地下一层的停车场。这里停的车更多,排列得更密。他拖着箱子在车缝中穿行,试图找到出口。
突然,前方出现了两个穿保安制服的人。他们看到了他,朝他走过来。
“先生,请停一下!”
吴建设转身往回跑,但身后的楼梯间里也传来了脚步声。他被堵在中间了。
他停下来,喘着粗气,看着围上来的保安和警察。手提箱从他手中滑落,掉在地上,发出沉重的闷响。
一个警察走上前,亮出证件。
“吴建设?”
“我……我不是。”
“那你叫什么名字?”
吴建设张了张嘴,没说出话。
警察捡起地上的手提箱,打开。里面塞满了衣服、文件和几捆现金。警察翻找了一下,从夹层里找出一个U盘和几张银行卡。
“这是什么?”
吴建设闭上眼睛。
凌晨五点,陆尘被手机铃声吵醒。他看了一眼来电显示,是深圳的陈局长。
“喂?”
“陆省长,人抓到了。”
陆尘立刻清醒了。
“在哪儿抓到的?”
“机场。他想用假护照出境,被我们的人拦下来了。现在人在机场公安局。”
“太好了。谢谢陈局长。”
“客气什么。不过有个情况要跟您汇报一下。”
“什么情况?”
“我们搜查他的行李时,发现了一个U盘。里面全是加密文件,暂时打不开。另外还有几张银行卡,我们已经冻结了账户。”
“好。U盘和银行卡都保管好,我们这边会派人过去交接。”
“明白。人怎么办?是就地审讯,还是押送回汉东?”
陆尘思考了几秒钟。
“押送回汉东。但要注意安全,不能出任何意外。”
“放心吧,我亲自安排。”
挂断电话,陆尘再无睡意。他起身走到窗前,看着窗外还未亮透的天空。城市还在沉睡,但他的心里已经燃起了火焰。
吴建设被抓了。这意味着什么?意味着他们手里又多了一张牌,一张可以直接指向乔建军的牌。只要吴建设开口,乔建军的防线就会土崩瓦解。
他拿起手机,给祁同伟发了一条信息:“吴建设已在深圳机场落网,即将押送回汉东。你安排接应。”
祁同伟的回复几乎是秒回:“收到。我马上布置。”
陆尘又给田国富发了一条信息:“吴建设已落网。张宝华那边,今天必须取得突破性进展。”
田国富的回复也很迅速:“明白。我这就去留置点。”
发完信息,陆尘走到书桌前坐下。天光渐渐亮起,窗外的街灯一盏盏熄灭。新的一天开始了,而这一天,注定不会平静。
上午八点,汉东省委大院。
乔建军坐在自己的办公室里,面前摆着一份文件,但他一个字也看不进去。他的手指在桌面上轻轻敲击,频率很快,暴露了内心的焦虑。
昨天晚上,他接到了吴建设的电话。电话很短,只说了几句话:“姐夫,我得走了。深圳这边不安全了。”
“去哪里?”
“先出境,等风头过了再说。”
“什么时候走?”
“明天一早的航班。”
“东西都处理干净了吗?”
“处理了。但还有些东西没来得及处理。”
“什么东西?”
“账目。周建平给了我一个U盘,里面是近五年的交易记录。我准备带走。”
“一定要带走。绝对不能落在别人手里。”
“我知道。姐夫,你自己也要小心。”
“我没事。你先出去避一避。”
电话挂断后,乔建军一夜没睡。他知道吴建设一旦被抓,后果不堪设想。这些年,他通过吴建设收的钱,办的“事”,都会被翻出来。到时候,他不但保不住现在的位置,连自由都保不住。
他看了一眼墙上的钟。八点十分。吴建设的航班应该已经起飞了。如果一切顺利,现在他已经在飞往曼谷的飞机上了。
但乔建军心里总有一种不祥的预感。他拿起桌上的电话,拨了一个号码。
“喂?老周吗?是我。”
电话那头是周建平。
“乔主任?什么事?”
“建设那边有消息吗?”
“还没有。他应该已经登机了。我安排的人在机场,如果有情况会立刻通知我。”
“好。你那边也要注意安全。最近风声紧,能处理的东西尽快处理。”
“我明白。乔主任,我有个问题。”
“什么问题?”
“如果建设真的被抓了,我们怎么办?”
乔建军沉默了几秒钟。
“他不会说的。他知道说了会有什么后果。”
“可是……”
“没有可是。”乔建军的语气变得严厉,“现在不是动摇的时候。按计划行事,不要自乱阵脚。”
“我明白了。”
挂断电话,乔建军靠在椅背上,闭上眼睛。他知道自己在赌博,赌吴建设能顺利出境,赌吴建设被抓后能扛住审讯,赌自己这些年经营的“关系网”能在关键时刻起作用。
但赌博总有输的时候。而这一次,他感觉自己可能要输了。
办公室的门被敲响了。
“请进。”
秘书推门进来,手里拿着一份文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