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可那一仗打下来,精锐十不存一。”
“如今守在城头的,全是三大家族的家仆、乡绅富户的死士。”
“这群草包,战力如何,诸位心里有数。”
“若是再来两万人猛攻,撑死两天,城破人亡。”
“现在,没人有主意?”
帐内鸦雀无声。
之前的心理建设在这一刻崩塌。
郭礼其实早就焦虑过,但他更清楚,有些局单靠脑子解不开,得借众人的智慧。
一盏茶的功夫过去。
无人言语。
郭礼看得分明,底下这些人脸上写满了茫然。
他把目光转向左侧。
于吉闭目养神,捧着茶盏,一副与世无争的模样,仿佛根本没听见外面的生死危机。
郭礼心头火起,却不好发作,只当是私下再问师傅。
接着,他的视线落在郭嘉身上。
兄长神色平静,嘴角甚至噙着一丝若有若无的笑意。
郭礼心中一定。
有门!
他身子前倾,压低声音笑道:“兄长,看你这表情,怕是早已胸有成竹?何不先透个底,让大家也安安心?”
郭嘉并未直接回答。
他指尖轻叩桌面,淡淡道:
“天机玄妙,说了便破了局。”
“你们只需照做。”
“届时,自见分晓。”
帐内空气凝滞,众人眼底满是焦灼与困惑。
郭礼喉结滚动,刚要启唇,目光触及兄长郭嘉那淡漠的眼神。
后者指尖微抬,无声示意噤声。
郭礼只得将到了嘴边的话硬生生咽回肚里,心头虽痒如猫抓,却不敢再探问半分。
他环视四周,见马铁等人神色依旧迟疑,当即沉声道:
“马叔,陈兄,袁兄。”
“眼下局势危急,胡才麾下贼兵逾两万,气势汹汹。”
“反观我等,除了本部人马,便是那些初降的黄巾余部,战力未整,数目寥寥。”
“兵力悬殊,若不能同心协力,必死无疑。”
郭礼语气沉重,字字千钧:“我恳请各位,自此以后,一切行动听令于我兄长。”
“子某敢以性命担保,兄长之谋,乃破局良策。”
“无论心中有多少不解,哪怕生出疑虑,也请统统压下,绝不质疑。”
“这不仅是信任,更是为了活命。”
他顿了顿,扫过每一张面孔:“此战若胜,凯旋洛阳之日,我郭礼做东,迎仙居设宴,定要与众位不醉不归!”
话音落下,帐中一片死寂。
郭礼深吸一口气,抛出了最残酷的筹码:“反之,若败……”
后果二字未出口,但在场皆非愚钝之人,深知一旦兵败,便是满门抄斩的下场。
马铁、陈义、袁丰三人对视一眼,皆从对方眼中看到了决绝。
他们纷纷起身,抱拳行礼,誓言听从调遣。
商议既定,半个时辰后,其余三人陆续退去。
帐内只剩兄弟二人。
随着外头脚步声渐远,郭礼脸上原本的肃穆瞬间消散,换上一副讨好的笑容凑上前。
“哥,人都散了,现在能透个底了吧?”
郭嘉轻笑一声,眸光深邃:“子孝这是不信为兄?”
“哪能啊!”
郭礼急得直拍大腿,“兄长智计通神,胜过我百倍不止。
即便天下人都反对,我也信你。”
他神色一正,压低声音道:“毕竟咱们流着一样的血。
哪怕你日后做些离谱的事,也是为了我好,弟弟绝不会怪罪。”
这番掏心窝子的话,听得郭嘉心头一热。
若是旁人,或许真会因此动容泄露天机。
但他终究是郭嘉。
理智迅速压过温情,他强行按捺住脱口而出的冲动。
一旦底牌尽出,谋略便失去了神秘感。
而在这场博弈中,神秘,才是最大的底气。
帐内气氛凝滞,郭礼并未强求。
他转而与郭嘉闲话旧事,言笑晏晏间,仿佛刚才的争执从未发生。
这一幕落入于吉眼中,却如针扎心。
徒弟把他当透明人?
于吉胸口起伏,怒火中烧。
他故意清嗓,想以此博取关注。
郭礼眼皮都没抬,依旧谈笑风生。
于吉冷哼一声,拂袖而去,背影透着恼怒。
赵云与典韦见状,顺势告退。
郭礼未像送于吉那般相送,只目送二人离去,便转身落座。
“子孝。”
郭嘉眉头微蹙,“令师面色难看,当真无碍?”
“老家伙脾气臭,哄哄就好。”
郭礼语气散漫,眼底却是一片清明:“起初我眼神示意求助,他视若无睹。
我不让他消停些,难道还要我低声下气?”
郭嘉欲言又止,神色担忧。
师徒反目,非小事。
郭礼看出兄长顾虑,安抚道:“稍后我自去赔罪。
兄长只需养精蓄锐,后续军务繁杂,耗神费力,此刻务必休息。”
郭嘉深知自己无法插手此事,只得点头应下。
辞别郭礼后,营帐复归寂静。
郭礼起身,径直朝于吉营帐走去。
……
铜鞮县城外十里,幽谷深处。
刀光剑影,杀伐声震天。
数千士卒操练阵法,进退有度,气势磅礴。
营寨依山而建,错落有致,显然出自精通兵法之人之手。
一顶小帐内,气氛微妙。
老者铁青着脸,盯着对面少年。
少年频频作揖,姿态谦卑。
“师父,饶了徒儿这一回吧?”
“哼!”
少年眼睛一亮,以为怒气已消:“我就知道师父疼我!日后若有差遣,赴汤蹈火,在所不辞!”
老者冷笑一声,目光如冰:
“谁说我原谅你了?”
于吉那一声鼻音,郭礼听出了别的意思。
“师父,您刚才应我了,算是消气?”
“放屁。”
于吉瞪眼,“那是哼!不是嗯!”
郭礼挠头,“这就有点难辨了。”
“你少跟我打马虎眼。”
于吉指着徒弟鼻子,“这话题岔得比谁都快。”
“师公教得好嘛。”
郭礼笑得一脸灿烂,“没您当年手把手带,哪有如今的我?说好了,打完仗您得跟我回营,让我尽尽孝道。”
“行了行了。”
于吉摆摆手,“就你嘴甜。”
郭礼趁机凑近:“那今天怎么不帮我参谋参谋?”
“以后路得自己走。”
于吉语气沉了下来,“我总不能跟一辈子。”
“师父真不管我了?”
郭礼故作委屈,“我可是您独苗啊。”
“管!当然管。”
于吉叹了口气,“但我老了,征战的苦日子享不动了。
等你打下地盘,我就帮你守后方。
这样你才能安心往外扩。”
“这次凯旋后,下次别指望我再跟着折腾了。
我还想多活几年呢。”
师徒二人在这方寸帐篷里聊了许久。
郭礼见老人倦意渐浓,便起身告退,留于吉安歇。
掀开帐帘,冷风扑面而来。
并州的冬日总是刺骨。
郭礼抬头,目光穿过清冷的空气,落在一处小山谷。
一束阳光恰好穿透云层,笔直地打在远处一棵枯树上。
金光斑驳,暖意融融。
与帐内的温情截然不同,襄垣县衙大堂内,气氛压抑得令人窒息。
胡才暴怒如雷。
竹简如雨点般砸向四周,满地狼藉。
李封跪在堂下,浑身筛糠似的抖个不停。
他身前身后,散落着几根竹筒。
有的上面渗着暗红的血迹。
那些血,正是从他身上留下的。
十几天前,李封献计死守襄垣,避朝廷锋芒。
这段时间,胡才一面派细作潜入铜鞮探听虚实,一面加紧修缮城防。
近日有消息传回:李乐已被俘。
但具体关押地点,迷雾重重。
细作只查到铜鞮南北两营关押了大量囚犯。
至于里头关的是谁,一无所获。
消息断断续续飘回,像风里的尘埃。
连续几日,探子回报的内容都指向同一个结论:铜鞮城南北两营里关的,全是些没名气的杂兵。
至于那个关键人物,根本没在那两处。
线索顺着县衙狱卒的嘴漏了出来。
买通是个技术活,钱到位了,话也就顺了。
狱卒说,大牢深处关了三十多个重犯。
但这数字背后,有没有李乐?
狱卒摇头,他不认得那位大帅的面容,更不敢乱猜。
为了确认这点,细作又熬了两个通宵。
他们派人往返襄垣,硬是把李乐的画像给偷带回来。
拿着画像去问狱卒,结果还是一样。
狱卒瞪着浑浊的眼珠子看了半天,还是没认出里头有没有李乐。
细作头领动了心思,想亲自去牢底看一眼。
却被狱卒一口回绝。
那地方,除了看守和几个当官的,生人免进。
铁门一关,神仙难探。
细作只能咽下这口气,暂时撤退。
十几天下来,铜鞮城的底裤都被扒干净了。
这天,细作头领跪在胡才面前,将堆积如山的情报全盘托出。
胡才听完,脸色瞬间沉得像锅底。
怒火不仅没消,反而越烧越旺。
他一把抓起旁边的竹筒,看都不看,直接砸了出去。
紧接着,一声怒喝炸响,把一直旁听的李封叫到跟前。
“废物!”
这一顿骂,毫不留情。
李封心里其实早有预感。
十天前,他就知道胡才会派人去打探。
只是没想到,铜鞮这地方的保密工作做得如此稀烂。
随便来几个小贼,就能把这里摸得一清二楚。
这种尴尬的局面,让李封憋屈得想吐血。
胡才骂得唾沫横飞,指责李封献计不当,葬送良机。
他说自己不该听信李封的鬼话,白白错过了最佳时机。
李封这人,骨子里傲气很重。
被当众羞辱,火气也蹭蹭往上冒。
他挺直腰板,反驳道:“大帅明鉴,当初属下只是推测,并未敢打包票。
最终定夺权在大帅手中,您既点了头,属下才敢开口。
如今出了岔子,全推到属下头上,这也太不公了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