入夏之后,守灯人便觉身子有些乏。起初只是早起时眼皮沉,多睡一刻便好了。后来是午后犯困,坐在门槛上补旧席,针线穿了一半便打盹。阿宁让他回屋歇着,他说:“不碍。天热,谁都乏。”再后来是饭量减了。阿宁做的饭菜,他只吃半碗便搁筷,说:“饱了。”铁生从井边回来,见他坐在檐下脸色发白,便说:“你这不对。天再热,也不该吃不下。”守灯人说:“许是前些日子走石塘走累了。歇两日便好。”
可歇了两日,不见好。第三日午后,守灯人坐在门槛上打盹,忽然一阵头晕,身子往旁边歪。阿宁在灶房里听见动静,跑出来一看,他已靠倒在门框上,额头极烫,手心却凉。她扶他回屋躺下,用湿布敷额,又熬了一碗姜汤。守灯人喝了姜汤,睡了一夜。第二日早起,烧退了,可浑身还是没劲。他坐在床上,对阿宁说:“今日你去点灯。添油,拨芯,照旧例。”阿宁点头,去檐下点了灯。灯焰在晨风里极稳极亮,像平日一样。守灯人隔着窗看那盏灯,看了一会儿,慢慢躺回去。
铁生和岑墨知道了,都来看。铁生说:“许是前些日子走石塘,来回太远。加上天热,中了暑气。”岑墨说:“我去镇上请个大夫。”守灯人说:“不用。歇两日便好。灯别断。”岑墨还是去了。他挑着空扁担跑到镇上,请了个老大夫来。老大夫把了脉,说:“无大碍。体虚,加上劳神。歇几日,吃两剂药便好。只是这几日莫要熬夜。”守灯人听了,苦笑:“守灯的人,哪有不熬夜的。”老大夫说:“灯要守,人要养。灯灭了可以再点,人倒了便点不起来了。”守灯人点头,没再辩。
那几夜,阿宁替他把灯点着,添好油,拨好芯,便坐在门槛上守着。守灯人躺在屋里,透过半开的门看那灯。灯焰在夏夜里极稳极亮,比平日稍矮些,可没断。铁生和岑墨轮流起来看夜。铁生看了头半夜,岑墨看后半夜。两人都不让阿宁熬夜,说她白日还要照顾守灯人。阿宁便在后半夜躺下,眯一阵,天不亮又起来。守灯人躺了三日,第四日便坐不住了。他披衣下床,走到门口,扶着门框看那盏灯。灯还亮着,火苗极稳极静。他看了一阵,说:“这几夜,是谁添的油?”阿宁说:“铁生添的。我拨的芯。岑墨守的后夜。”守灯人点头,慢慢走到檐下,蹲下来看灯盏。灯盏外壁干干净净,油添得不多不少,灯芯拨得不长不短。他伸手碰了碰灯盏边缘,微微发温。他站起来,对阿宁说:“你们守得比我好。”阿宁说:“是你教得好。”
第五日,守灯人烧退了,胃口也开了些。他坐在门槛上,吃了大半碗粥,又慢慢站起来,走到后院看合灯畦。那三株合灯已长到膝盖高,叶色青中带灰,叶背脉络五样各半。旁边自己落的籽出了十几粒新芽,密密麻麻挤在畦里。他蹲下来看了一阵,把几粒挤得太密的芽极轻极慢地分开了些。做完这些,他站起来,走到前院,坐在门槛上歇着。铁生从柴房出来,见他坐在门槛上,便说:“好了?”守灯人说:“好了。就是腿还软。”铁生说:“腿软便歇着。灯我们替你守。”守灯人说:“你们已经替我守了。守得好。”
天将黑时,守灯人没有去点灯。他坐在门槛上,看阿宁点。阿宁走到檐下,先把灯盏擦了一遍,添了半勺油,又用指腹把灯芯轻轻捻了捻,然后点着。灯焰在暮色里极稳极亮,比平日更柔,也更长。守灯人看了一阵,说:“你这点灯的架势,比我利落。”阿宁说:“日日看你点,看都看会了。”守灯人笑了笑,靠在门框上。铁生和岑墨也先后出来,四人围坐在门槛内外。桌上没有摆饭,只摆了一壶茶。守灯人慢慢喝了一口,说:“从前我以为,这灯离了我便不行。这几日病倒,才知道灯自己会亮。你们替我添油,替我拨芯,替我守夜。我躺着,灯也没灭。”阿宁说:“灯不认人。你教了它,它便记着了。你教了我们,我们便替你守着。”守灯人点头,把茶喝完。
这夜,守灯人没有回屋。他坐在门槛上,和阿宁并排。灯还亮着,火苗极稳极静。他低头看脚底。这几日他病着,脚底板的温比往常淡了些,可还在。十几条线从十几个方向慢慢伸过来,在他脚心汇作一处。那丝新温贴在他脚心上,极细极软,比前些日子瘦了些,可没断。他闭着眼,把那十几线温在心里过了一遍。东边石塘那线还亮着,南边渡口那线还亮着,西边羊圈那线还亮着,北边河沟那线还亮着。各处都在,各处都亮。他慢慢取出心法本,就着灯光写道:
“守灯人病。烧三日,卧五日。灯未断。阿宁添油,铁生拨芯,岑墨守夜。三人替守,如一人守。病中感脚底温淡,而十余线未断。灯不认人,人替灯守。守灯人不必常在灯下,灯自在。”
写完,他合上本子,把灯芯拨低了些。夜风还在吹,合灯袋轻轻晃着。他闭上眼睛,脚底的温一路暖到胸口。那丝新温贴在他脚心上,极细极软,可今夜它比昨日沉了一分。他慢慢靠在阿宁肩上,睡着了。灯还亮着,火苗极稳极静。檐下合灯袋轻轻晃着,像一盏极小的灯。夏夜极静,极暖,极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