后院那畦院籽种下后,守灯人每天早上去看一次。第一天土面平着,什么也没有。第二天土面干了一层,看不出动静。第三天早起,他蹲在畦边细看,见土面上极轻极慢地拱起了几道极细极小的裂纹,弯弯的,像几枚极小的月牙。他没有浇水,也没有动土,只蹲着看了一会儿,便站起来去前院点灯。第四日再去看,裂纹里已探出了针尖大的白点,不细看只当是露水。第五日白点转青,青里又透出极淡极浅的黄,已经能认出是芽了。第六日,第一片子叶完全展开,极小极薄,青中带灰,在晨光里泛着极淡极浅的光。他蹲在畦边看了很久,然后站起来,把掌心极轻极慢地覆在芽上方半寸处,感了片刻。土面温温的,润润的,底下有极细极慢的搏动。他收回手,去前院端粥。
阿宁见他从后院回来,便问:“出了?”守灯人点头:“出了几粒。头一片叶展开了。”阿宁说:“那比前院快。”守灯人说:“肥土,出得快。”阿宁没再问,只把粥端上桌。铁生从柴房出来,听说后院出了芽,也往后院看了一眼。他蹲在畦边看了一会儿,说:“这土肥,芽比前院的嫩。”守灯人说:“嫩有嫩的好。太老反倒僵。”铁生点头,扛着锄头去前院翻地。
这天午后,守灯人正坐在檐下补一双旧草鞋,院门外来了个人。是个中年妇人,穿着青布衫,头上包着一块旧帕子,肩上挎着一只竹篮,篮口用粗布盖着。她站在院门外,朝檐下那盏灯望了一会儿,才走进来,在门槛外站定,说:“我是南边渡口来的。有个老婆婆让我带些东西给你们。”她把竹篮放在门槛上,揭开粗布。篮里是一只极小的瓦罐,罐口用黄泥封着,泥上按着一个指印。瓦罐旁边还有一小把草籽,颜色青中带灰,粒粒饱满,比院里的籽稍小,壳上有极细极淡的纹路,像被南边的雨水反复润过。守灯人蹲下来看那瓦罐。罐身无釉,表面留着一道极浅的裂纹,从罐口一直裂到罐底。他捧着看了一会儿,认得这种罐——老妪当年在破庙里接雨水用的也是这种粗陶罐,后来被商序托人送到了东域分号,如今搁在传碑座下。他问妇人:“老婆婆可好?”妇人说:“好。她让我把罐子带来,说这罐子装过雨水,也装过露水。如今装籽。她说你这里收籽,便让我送来。”守灯人把罐子小心收好,又看那把草籽。籽比前几次寄来的都匀净,显然是拣过的。他问妇人:“老婆婆那里出了几窝?”妇人说:“三窝。在渡口棚子根底下。夜里亮,来往的船工都看得见。后来有人夜里从渡口走,低头看路,脚底板温温的。走到棚子根下,看见草亮着,便不走了。在棚子里歇一夜,第二天再赶路。”守灯人点头,把籽倒进待分袋里,在袋上添了两个字——“南渡”。妇人喝了碗水,歇了一阵,便起身告辞。守灯人送到门口,看她沿驿道往南去了。
傍晚,守灯人把老婆婆带来的瓦罐搁在传碑座下,与商序送来的那只并排放着。两只粗陶罐,一只装过雨水,一只装过籽,都极旧极朴,并排立在碑座旁,像两个极老的老人坐在一处。他蹲下来看了很久,然后站起来,把灯点着。灯焰在暮色里极稳极亮,照得两只罐子清清楚楚。他坐在门槛上,取出心法本,就着灯光写道:
“南边渡口老婆婆托人送来瓦罐一只,草籽一小把。罐装过雨水,亦装过露水,今装籽。老婆婆处出了三窝,在渡口棚子根下。船工夜行见光,脚底渐温,到棚下便歇。檐下待分袋添‘南渡’二字。两只粗陶罐并立碑座旁,一装雨水,一装籽。水与籽,皆灯。”
写完,他合上本子,把灯芯拨低了些。夜风从南边来,极软极暖。四只布袋轻轻晃着,待分袋比往日重了些。他闭上眼睛,脚底的温从五个方向慢慢伸过来。南边那条线今夜比往日更沉,也更暖。他知道,渡口棚子根下那三窝草认了光。光从渡口往南又走了一截。他慢慢靠在椅背上,睡着了。檐下四只布袋轻轻晃着,碑座旁两只粗陶罐安安静静地并排立着。春夜极静,极暖,极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