奥迪A6驶过江城大桥的时候,陆沉看到了江水。
长江在江城这一段很宽,宽到对岸的建筑看起来像一排模糊的剪影。午后的阳光洒在江面上,碎成了一万片金色的鳞片,随着水波起伏闪烁。
他前世走过这座桥无数次,从来没有认真看过一眼江面上的光。
人只有在失去过自由之后,才会明白这种最普通的光景有多奢侈。
“陆先生。”周海从后视镜里看了他一眼,“龙哥在东湖茶庄设了宴,给您接风。我们先去茶庄,晚上再去吃饭的地方。”
“好。”
陆沉没有多说话。他的目光从江面上收回来,落在车内的后视镜上。镜子里映出周海半张脸,眉头微微皱着,像是在想什么事情。
“周海。”陆沉忽然开口。
“嗯?”
“你跟了赵龙七年?”
周海的手指在方向盘上紧了一下。这是他的习惯动作,林默的资料里提到过——周海紧张或者意外的时候,会下意识地握紧方向盘。
“七年零两个月。”周海说。
“七年零两个月。”陆沉重复了一遍这个数字,语气平淡得像在聊天气,“那你应该很了解赵龙。”
“还行。”
“你觉得他今天请我吃饭,是真的想合作,还是有别的想法?”
周海沉默了几秒。
“陆先生,这种事您得问龙哥。我就是个开车的。”
陆沉笑了一下,没有再问。
车子下了大桥,拐进东湖边的一条小路。路不宽,两旁种着法国梧桐,叶子已经开始泛黄,阳光透过树叶的缝隙洒下来,在地上投出一片斑驳的光影。
东湖茶庄到了。
周海停好车,陆沉推门下车。他今天穿的衣服是何霜提前准备好的——一件深蓝色的polo衫,一条卡其色的休闲裤,脚上是双棕色乐福鞋。这套衣服不算贵,但很合身,穿在他身上有一种不刻意的从容。
他不打算在赵龙面前穿西装打领带。那不是他的风格,也不是今天这场会面需要的姿态。
今天不是谈判,是试探。
赵龙在试探他,他也在试探赵龙。
二楼还是那个房间,但茶桌上的茶具换了一套。今天用的是白瓷盖碗,茶是今年的新龙井,叶片在热水中慢慢舒展开来,像一朵朵重新绽放的花。
赵龙坐在老位置上,今天穿了一件深灰色的夹克,头发似乎刚理过,比上次见的时候整齐了不少。他的气色也好了一些,眼袋没之前那么重了。
看到陆沉进来,赵龙没有站起来,只是抬了抬手,指了指对面的椅子。
“坐。”
陆沉坐下来。
这一次没有逆光,没有伪装,坐在赵龙对面的是真正的陆沉。何霜的模仿再像,终究是模仿。真正坐在这里的时候,陆沉才感觉到那种微妙的不同——赵龙看他的眼神和看何霜的时候不一样。
看何霜的时候,赵龙的眼神里有一丝不确定,像是在辨认一件似曾相识的东西。
看他的时候,赵龙的眼神很确定。甚至带着一丝……满意。
“在看守所里蹲了十天,气色还不错。”赵龙说。
“里面伙食虽然不好,但作息规律。”陆沉端起盖碗,轻轻吹了吹浮沫,喝了一口。
龙井不错。明前茶,这个级别的市面上要卖到五六千一斤。赵龙在吃喝上确实讲究。
“取保候审的事,费了点周折。”赵龙说,“孙建国那边压下去了,检察院那边我也找了人。但你要有心理准备,案子没结之前,你不能离开江城,随传随到。”
“我知道规矩。”
“嗯。”赵龙点了点头,放下盖碗,双手交叉搁在桌上,“现在说说正事吧。你出来了,接下来打算怎么办?”
陆沉没有立刻回答。他放下盖碗,看着杯中渐渐舒展的茶叶,沉默了几秒。
“赵老板,在说这个之前,我想先问你一个问题。”
“问。”
“你为什么帮我?”
赵龙的眼睛微微眯了一下。
“陈刃不是说了吗?你帮我报仇,我帮你出来。交易而已。”
“交易需要互信。”陆沉说,“我们之间没有互信。你帮了我,但我还没有帮你。万一我出来之后反悔,不帮你对付韩越了呢?你岂不是竹篮打水一场空?”
赵龙的表情没有变化,但他的手指在桌面上轻轻敲了两下。这是他在思考时的习惯动作,和他在谈判桌上施加压力时的那种缓慢敲击不同——这种敲击更轻、更快,像是内心某种情绪的外溢。
“你是在试探我?”赵龙问。
“我是在确认。”陆沉说,“确认你帮我,不仅仅是交易。”
两人对视了几秒。
赵龙忽然笑了。这次的笑比上次在省城的时候长一些,也真一些,笑声在房间里回荡了几秒才慢慢停下来。
“有意思。”赵龙说,“你这小子,比我想的还精。”
他收起笑容,身体前倾,压低声音,像是在说一个只有两个人能听到的秘密。
“我帮你,确实不全是交易。还有两个原因。”
“说。”
“第一,我看韩越不顺眼。这小子太阴了。江湖上打打杀杀我见得多了,但像他这样,把自己的兄弟往死里整的,我还是头一回见。这种人,今天能害你,明天就能害我。我不喜欢和这种人做邻居。”
陆沉点了点头。
“第二呢?”
赵龙沉默了一下,目光从陆沉脸上移开,看向窗外的湖面。
“小虎死了。我大哥就这一个儿子。我没能保住他。”赵龙的声音低了下去,“我这辈子欠我大哥的,还不上了。但我至少能做到一件事——让害死小虎的人付出代价。”
他转回头,看着陆沉。
“你能帮我做到这件事。所以我要帮你。”
陆沉没有说话。他在赵龙的眼睛里看到了一种东西——不是仇恨,不是愤怒,而是一种更深沉的情感。愧疚。
赵龙在用自己的方式赎罪。
“我明白了。”陆沉说。
“所以,现在能说说你的计划了吗?”赵龙靠回椅背,重新端起盖碗。
陆沉端起盖碗,喝了一口茶,放下。
“我的计划分三步。”
“说来听听。”
“第一步,拿回我的东西。韩越吞了我三家KtV、一家酒吧、一家建筑装饰公司。这些东西我要全部拿回来,一分不少。”
赵龙点了点头:“第二步呢?”
“第二步,查清楚韩越和钟鸣之间的关系。我不信韩越能靠自己搭上钟家这条线。背后一定还有别的东西。”
赵龙的表情变得认真了。钟鸣这个名字,显然让他感到压力。
“第三步?”
陆沉看着赵龙,目光平静但笃定。
“第三步,让韩越进去。”
赵龙的眉毛微微动了一下:“进去?”
“进监狱。”陆沉说,“杀人的是他,不是我。赵小虎的命,要用韩越和孙彪的命来还。但我不想脏了自己的手。”
“你想借刀?”
“不是借刀。”陆沉说,“是让法律来办他。他当初怎么陷害我的,我就怎么还回去。他有证据,我也有证据。他的证据是假的,我的证据是真的。公平公正。”
赵龙盯着陆沉看了几秒,然后慢慢露出了一个笑容。
这个笑容和之前的不一样。之前的笑容里有试探、有意外、有欣赏,但这个笑容里只有一种东西——痛快。
“好。”赵龙说,“就按你说的办。”
他站起来,走到陆沉面前,伸出手。
陆沉也站起来,握住了那只手。
这一次握手和上一次不同。上一次陈刃代表陆沉和赵龙握手,那是两个陌生人之间的交易确认。这一次,是两个有了共同目标的人之间的结盟。
赵龙的手依然粗糙,但力道比上次轻了一些。不是因为他放松了警惕,而是因为这次握手的性质不同——不是角力,是联合。
“晚上我安排了饭局。”赵龙松开手,“江城有几个朋友想见见你。”
“什么朋友?”
“能帮上忙的朋友。”
陆沉没有多问。赵龙愿意把自己的关系网分享给他,这说明赵龙是真的把他当成了盟友,而不是一颗用完即弃的棋子。
“好,我去。”
赵龙拍了拍他的肩膀,力道不轻不重,带着一种长辈对晚辈的意味。
“走吧,先吃饭。你在里面待了十天,肚子里肯定没油水了。我让厨房炖了一锅排骨莲藕汤,用的是洪湖的九孔藕,粉得很。”
赵龙朝门口走去,经过陆沉身边的时候,忽然停了一下。
“对了,有件事忘了跟你说。”
“什么事?”
“韩越今天在江城大酒店有个饭局。请的是江城商会的几个人,听说是在谈收购一家建材公司的事。”
陆沉的眼睛微微眯了一下。
“哪家建材公司?”
“好像叫……鼎盛建材。”
陆沉的表情没有任何变化,但他的右手食指在裤缝上轻轻划了一下。
鼎盛建材。
那是他建筑装饰公司最大的供应商。
韩越不仅要吞掉他的产业,还要斩断他所有的供应链。釜底抽薪,干干净净。
“赵老板。”陆沉说。
“嗯?”
“晚上的饭局,我能带个人吗?”
赵龙转过身,看着陆沉,眼神里带着一丝好奇。
“带谁?”
“我的人。”
赵龙想了想,点了点头:“行。你带来吧。”
陆沉跟着赵龙走出茶室,下了楼。
门口的阳光比刚才更烈了一些,照在东湖的水面上,白晃晃的一片。他眯着眼睛,从裤兜里掏出手机——何霜提前准备好的新手机,全新的号码,和过去没有任何关联。
他打开通讯录,里面只有一个号码。
他拨了过去。
响了两声,对方接了。
“出来了吗?”陈刃的声音。
“出来了。”陆沉说,“晚上跟我去个地方。”
“哪里?”
“江城大酒店。”
电话那头沉默了一秒。
“需要带什么?”
陆沉看着湖面上那片白晃晃的光,嘴角微微上扬。
“带上你自己就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