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5章:馄饨摊
第二天早上,陆展元起得很早。
天还没完全亮透,母亲在厨房里生火做饭,炊烟从烟囱里升起来,在晨光里是淡蓝色的。他去井边打水洗了脸,水很凉,激得整个人清醒了。
他走到院门口,把门打开了一条缝。
巷口那个馄饨摊还在。摊主是一个四十来岁的中年人,穿着灰扑扑的短褐,腰间系着一条看不出原来颜色的围裙。炉子上的水烧开了,冒着白气,他没有在包馄饨——坐在摊子后面的小凳上,两只手揣在袖子里,看着巷口的方向。
陆展元关上院门。他没有从正门出去,而是绕到后门,穿过窄巷子,从隔壁街绕回来,到了馄饨摊的斜对面——隔着一条街,在卖早点的摊子上坐下来,要了一碗豆浆。从这个角度,他能看见馄饨摊,馄饨摊的人看不见他。他慢慢喝着豆浆,观察着那个摊主。摊主的手很白净,指甲修剪得整齐。袖口放得很低,把整个手腕都遮住了——不是卖馄饨的人会注意的细节。只有不想被人看见手上茧子的人才会这么穿。
他喝完豆浆,付了钱,从另一条路绕回家。
进门的时候,何沅君站在院子里,怀里抱着一个包袱。
哥哥。
我爹回来了。
陆展元愣了一下。何沅君的表情很平静,看不出喜怒。
他昨晚到嘉兴的,找了间客栈住下,今天早上托人带信来
她把包袱抱紧了一些——很小的一个包袱,看起来也只装得下两件换洗衣服。
何伯伯,什么时候来接你?
他说午时之前过来。
太阳刚升到院墙上面,还早。但她说完了就站在院子里,没有再回屋去坐。她也没有把包袱放下。
你吃早饭了吗?
吃过了,你娘熬得粥,我喝了两碗呢
陆展元转身去了厨房,用油纸包了两个馒头出来,递给她。
等你爹来了给他。
何沅君接过去,放进包袱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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铁牛来蹲马步的时候,看见何沅君抱着包袱站在院子里,脚步顿了一下。他没有问为什么,走到老槐树底下,开始蹲马步。蹲完了,站起来拍了拍裤子上的土,走到陆展元旁边,压低声音说了两句话。
巷口修鞋的今早没来。
我知道。
馄饨摊还在。但炉子熄了。
陆展元看了他一眼。铁牛没有多说什么,转身走了。走到门口又停了一下,回头看了一眼何沅君的方向,然后走了。
何沅君没有在意铁牛看她的那一眼。她站在廊下,把包袱放在膝盖上,手指搭在包袱的结上,没有解开。
哥哥。
陆展元看着她。
那天武伯伯说盯你的不止一拨人。还是要了解清楚的好,你不知道他们要什么。
陆展元沉默着。她说的没错。
你问过陆伯伯了么何沅君问。
陆展元摸着左手腕上那串佛珠。
我知道他们要什么。
何沅君没有追问那是什么。她只是点了点头。
那就好。
她又补了一句。
知道就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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快到午时的时候,母亲从厨房里出来。她端了一碟桂花糕,用油纸包着,塞进何沅君那个小包袱的侧面。
路上吃。
何沅君接过包袱,低头看了看那包桂花糕。
谢谢伯母。
母亲伸手理了理何沅君的衣领,动作很轻。
这孩子客气什么,路上照顾好自己。
院门被敲响了。不是急促的敲法,是敲三下,停一停,又敲两下。何沅君的父亲站在门外——穿着一件半旧的蓝布衫,袖口卷到肘弯,露出黝黑的小臂。他比上次看起来清瘦了一些,颧骨的轮廓更明显了,但站在那里的姿态还是稳的。他朝院子里看了一眼,目光在何沅君身上停了一下,又朝母亲微微点了点头。
“陆家大姐,我来接沅君,这段时间你费心了”
父亲此时疾步出来与何父打了招呼
“来,何老弟,书房一叙”
两人同去书房似乎在说什么事情
过了半个时辰何父出来对着何沅君喊道
沅君。
何沅君没有应声。她转过身来看了看陆展元。
哥哥,我走了。
她没有说别的。
陆展元看着她。
嗯,保重
她跟着母亲走出院门。她爹伸手接过她手里的包袱,掂了掂,看见了侧面露出的油纸边角,没有说什么,把包袱拎到自己手里。
何沅君跟在他身后走了。她的辫梢上系着那根红绳,在肩胛骨之间轻轻晃着。走出几步,她没有回头。巷子很长,她的背影越来越小,最后在拐角处消失了。
母亲站在院门口,看了一会儿。
是个好姑娘。
陆展元没有说话。他站在院子里,老槐树的叶子一被风吹动,沙沙地响。午时的阳光照在青砖地上,亮晃晃的。
那根红绳晃动的样子,还在他眼前。
(本章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