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道竟赐他易筋锻骨丹?
这岂不是要将他残缺之身,硬生生扳回常人之形?
原来如此……
天道无情,亦无偏私。
善恶不问,贵贱不论,只依气运与因果落笔。
他心头一震,仿佛有层薄雾悄然散开。
……
大明皇宫,乾清宫内。
朱厚照凝视金榜上那行刺目的名字,久久不语。
“逍遥侯……朕早闻其名,江湖闻之色变。”
“却不知,是个异族。”
“一个番邦之后,竟敢僭越称‘天宗’?”
“以‘天’为号,是何等狂悖!”
“朕乃奉天承运之天子,他一个化外野种,也配叫‘天公子’?荒唐至极!”
朱厚照霍然起身,厉声喝道:“来人!”
一个面生的小太监疾步奔来,袍角翻飞。
“陛下。”
朱厚照抬手一指,声音冷而利:“速去传旨皇叔——天宗胆敢僭号‘天公子’,触犯天威,即刻剿灭!”
“逍遥侯,活要见人,死要见尸!”
小太监脊背一紧,垂首应道:“奴才这就动身!”
目送他转身跑远。
朱厚照嘴角微扬,笑意浅却锋利。
天宗?逍遥侯?来得倒巧。
他把这烫手山芋甩给朱无视,就是要逼这位皇叔腾出手来。
逍遥侯不是无名鼠辈,是比霍休更难啃的硬骨头。
朱无视若在逍遥侯身上多耗一分气力,盯霍休的眼线就少一分。
那笔藏得极深的财富……
朱厚照眸光一沉。
大明的银子,岂容他人染指?
……
护龙山庄,书房内。
朱无视刚踏进门,便召来三位义子。
“海棠、天涯、一刀——霍休必须活着回来。”
“如今江湖上,但凡和他结过梁子的门派,全在找他麻烦。”
“他若聪明,自会跟你们走。”
“天下之大,唯有护龙山庄,能让他喘口气。”
段天涯、上官海棠、归海一刀齐齐抱拳,声如刀出鞘:“谨遵义父之命!”
朱无视摆手:“去吧。”
三人转身出殿。
忽听门外一声尖细通禀:“神侯,宫里来人了!”
小太监捧着旨意入内,字字清晰:“陛下口谕——天宗伪称‘天公子’,蔑视天纲;着神候即刻清剿,格杀逍遥侯,不得延误!”
朱无视眉峰一压,未言语。
护龙山庄本就是替朝廷管江湖的,这道旨意,推不得。
何况,“天宗”二字,确如芒刺在喉。
他颔首:“知道了。”
“你回宫禀报皇上——人,马上派。”
顿了顿,又朝门口喊:“一刀,留步!”
归海一刀闻声止步,折返殿中。
小太监仍立在原地,不动如钉。
朱无视心下冷笑:小皇帝这是怕他敷衍,非要亲眼看着人出发才肯走。
也好。
“来人——唤成是非!”
话音未落,暗处已有影子掠出。
片刻后,成是非晃进大殿,衣襟半敞,懒洋洋打了个哈欠。
朱无视眼皮一跳,强忍不悦。
这副德行,也不知像谁。
“成是非,见过神侯!”
“嗯。”
朱无视语气冷淡:“皇上旨意——剿天宗,杀逍遥侯。”
“本侯点你与一刀同往。可有异议?”
成是非拱手一笑:“神候吩咐,哪敢说个不字?”
朱无视略一点头:“去吧。提他的头回来。”
成是非与归海一刀转身离去。
小太监这才松了口气,躬身道:“神侯,奴才这就回宫复旨。”
说罢,快步退下。
朱无视伫立原地,目光追着那抹青灰背影,直至消失于廊柱尽头。
脸上最后一丝温色,也随风散尽。
……
大明西北边陲,一处僻静宅院。
逍遥侯摊开手掌,掌心静静卧着一枚易筋锻骨丹。
他凝视良久,唇角缓缓上扬。
“老天爷,总算肯睁回眼了!”
“易筋锻骨丹!真是易筋锻骨丹!”
“我这张脸、这副身子……真能换回来了?!”
逍遥侯攥着药瓶的手直发抖,眼眶发红,声音都在颤。
这些年,他夜里闭不上眼,白日里静不下心,满脑子只有一件事——怎么挣脱这具天生残缺的躯壳。
他生来就是矮小佝偻的侏儒,骨头长歪了,筋脉打结了,连站直都像在跟老天较劲。
可今儿,药来了。
金灿灿一粒,裹着命里头一次盼来的光。
只要筋骨重铸,身量拔起,他苦修几十年的内力,说不定真能破茧成蛟!
至于天道金榜把他老底掀了个底朝天?
他嗤笑一声,懒得搭理。
面子?名声?江湖规矩?
哪比得上挺直腰杆、堂堂正正站在人前那一口气!
天下之大,难道还容不下一个重新活过的人?
……
武当山,真武大殿前的青石阶上,风卷着松针打旋。
张三丰立在阶顶,身后是数十名武当弟子,个个垂首屏息。
阶下,木道人背手而立,灰袍拂动,面色如铁。
张三丰喉头滚动,声音低得像从旧匣子里掏出来的:“木师弟……你非要走到这一步?”
木道人抬眼,目光清冷:“君宝师兄,我跟了你三十年,你真不明白我要什么?”
“早年闯荡江湖,你拿主意,我听你的——心服。”
“你创武当,立山门,坐上掌门之位,我也认——你张君宝,确是百年不遇的奇才。”
“我比不上你,我认。”
“可你为何从没想过,把这把掌门剑,交到我手上?”
“你收了七个徒弟,不错。”
“可你睁眼看看——远桥稳重有余,锐气全无;莫声谷性子太软,难压场面;其余几个,哪个能在刀口上定乾坤?”
“武当若想真正立住,靠的不是温吞的仁厚,是雷厉风行的脊梁!”
“君宝师兄,你糊涂啊!”
“幽灵山庄,是我亲手建的。”
“不是为了害谁,是为了等这一天——等一个能让武当挺直腰杆的机会!”
“我要带它冲出山门,叫少林低头,让峨眉侧目,让整个江湖记得:武当不是泥胎菩萨,是能亮剑的真龙!”
“你忘了?就在这阶前!”
“十年前,翠山和素素,是怎么被逼得血溅青砖的?”
“翠山是你门下最锋利的一把剑,可那剑,断在了你眼皮底下。”
“如今,无忌生死未卜,音信全无……”
“人人都喊你张真人,可真人护不住徒弟,护不住徒孙,这‘真人’二字,烫不烫手?”
“你不是真人,是困在仁义里的囚徒!”
“当年那个踏雪追鹰、敢向苍天讨命的张君宝,早被礼数磨钝了!”
“江湖从来不是讲道理的地方。”
“少林凭什么千年不倒?——因为谁碰它,它就剁谁的手!”
“可武当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