篝火噼啪爆了个火星,溅起几点猩红。
高福那句话一出口,周围十几个矿工全都屏住了呼吸。一百个被捆成粽子的人横七竖八躺在广场上,麻绳勒进皮肉,有人被疼醒,睁眼看见四周举着火把的矿工,吓得魂飞魄散,嘴里乱叫。
高承矿没急着答话。
他站在广场中央那块最大的青石上,居高临下,目光扫过全场。晨光从他背后照过来,在地面投下一道长长的影子,像一柄出鞘的刀。
福叔,老雷,阿罗木。他声音不高,却清晰地穿透晨雾,过来。
三人快步上前。
高福一夜没睡,眼窝深陷,手里还攥着那把用来捆人的麻绳,指节发白。雷万锤脸上挂着兴奋过后的潮红,时不时瞟一眼那些被绑的叛军,眼神复杂——那里面有恨,也有犹豫。阿罗木最平静,短斧别在腰间,赤脚踩地,像一头刚捕完猎、尚未收起爪牙的豹子。
少爷,这些人......高福先开口,声音压得极低,老奴还是那句话——杀。
他往前凑了半步,浑浊的老眼里闪着狠厉:一百号叛军,留着是祸患,放走是放虎归山,杀了才干净。咱们矿上死的那一百三十七口,得用血来偿。
雷万锤皱了皱眉,瓮声瓮气地打断:福叔,杀光了谁干活?矿上本来就缺人手,五万斤铜要搬,后山的藏矿洞要修,冶炼炉要重新点火——一百条命,杀了是痛快,可活儿谁干?
他转向高承矿,拳头攥得咔咔响:少爷,要我说,全弄去挖矿!不给工钱,管口饭吃,干到死为止!咱们六苴矿的铜,就得让他们亲手挖出来,赎罪!
阿罗木一直没说话。
高承矿看向他:你呢?
阿罗木沉默片刻,缓缓开口:收编。
两个字,干脆利落。
这些人有刀,有弓,有马。他指了指那些被绑的叛军,虽然醉得像死猪,但底子还在。训练一个月,比咱们矿上的矿工能打。护矿队现在只有我十几个,以后乱子只会更多,人手不够。
他顿了顿,补充道:而且,他们走投无路。吾必奎不要他们,沐国公要杀他们,跟着少爷,是唯一的活路。
高承矿听完,没有立刻表态。
他负手而立,目光越过三人,望向远处连绵的群山。晨雾正在散去,露出山峦起伏的轮廓,像一头沉睡的巨兽。
三人的意见,他都懂。
高福要杀,是出于恐惧——怕这些人反扑,怕夜长梦多,这是管家的本分。雷万锤要劳役,是出于实用——矿上缺人手,这是工头的本分。阿罗木要收编,是出于野心——要扩军,要护矿,这是武将的本分。
都没错。
但也都片面。
高承矿嘴角微微上扬。
穿越前,他在非洲管过上万人的矿区,什么场面没见过?刚果金的叛军、部族武装、政府军,收编、分化、改造,这一套他太熟了。
明末滇西土司处置叛俘,通行首恶诛杀、胁从劳役、勇壮收编的分层手段——这他当然知道。但知道归知道,怎么用,用得多狠,才是学问。
而且,这一百人里,还藏着一层他绝不会放过的——亲手杀过矿工的人。
福叔,老雷,阿罗木。他转过身,声音陡然提高,你们说的,都有道理。但——
他故意顿了顿,目光如刀,扫过三人脸庞。
都只对了一半。
高承矿跳下青石,走到那堆俘虏跟前。
他蹲下身,伸手捏住一个汉子的下巴,强迫对方抬起头。那汉子三十来岁,满脸胡茬,眼神躲闪,嘴唇哆嗦着说不出话。
叫什么名字?
......李三。
哪里人?
武定府......禄劝。
跟着吾必奎多久了?
三......三个月。李三声音发颤,少爷,小的不是自愿的!吾必奎抓了我阿爹,逼我当兵,我不从,他就......他就......
高承矿松开手,站起身,拍了拍膝盖上的灰。
三个月。三个月前,吾必奎还没反。他声音平淡,像在陈述一件无关紧要的事,你是第一批跟着他造反的。
李三脸色煞白,地还想辩解,高承矿已经转身走向下一个人。
他一个个问,一个个看,像一台精密的筛分机,将一百人迅速分类。
第一类:首恶层。
约莫五六人,穿着比普通士兵好,腰间挂着铜质的腰牌,眼神里有股子狠劲——那是杀人杀多了、人命不当命的眼神。
其中一个四十来岁的精瘦汉子,高承矿多看了两眼。那人被绑着,却梗着脖子,眼神阴鸷,像条随时准备反咬一口的毒蛇。
你叫什么?
......张麻子。
职位?
百户。
高承矿点点头,不再多问。
他知道这个人。原主记忆里,张麻子跟着吾必奎从武定一路杀到大姚,手上沾的血,少说也有几十条。
张麻子盯着高承矿,忽然笑了,笑声沙哑刺耳:小子,有种你就杀了老子。吾帅大军不日便回,到时候你们全得死!
高承矿没理他,继续甄别。
第二类:杀人层。
这一层,是他最在意的。
他走到一个二十来岁的年轻叛军面前,那人满脸横肉,右臂上缠着一块脏布,布上沾着暗褐色的污渍——是血,已经干了。
你右臂上的伤,怎么来的?
年轻叛军一愣,眼神闪烁:......打架,打架伤的。
高承矿冷笑,伸手扯掉那块脏布。底下是一道新鲜的刀伤,皮肉外翻,还在渗着黄水。
打架?他声音陡然转冷,这伤,是矿工用柴刀砍的吧?
年轻叛军脸色骤变。
高承矿不再问他,转向旁边一个满脸络腮胡的壮汉:你呢?昨天矿场上,你杀了几个?
络腮胡壮汉梗着脖子,竟有几分悍勇:三个!老子亲手砍了三个!怎么地?
高承矿点点头,不再说话。
他继续走,一个一个问,一个一个看。有人眼神躲闪,有人沉默不语,有人干脆破罐子破摔,大声嚷嚷着自己杀了多少人。
他数了数——亲手杀过矿工的,约莫十四五人。有的脸上还溅着干涸的血迹,有的刀鞘上刻着正字,那是杀人的计数。
第三类:胁迫层。
剩下八十人左右,占绝大多数。眼神躲闪,浑身发抖,有人甚至已经尿了裤子。问什么答什么,恨不得把祖宗十八代都交代清楚。
你杀过人吗?
没有!没有!小的昨天才跟着大军到六苴,一直在后头搬东西,连刀都没拔过!
你呢?
小的......小的就站在外头,看着他们抢东西,真的没动手!
高承矿问完最后一轮,站起身,拍了拍手。
福叔,去把矿上所有人都叫过来。老雷,找几根结实的木桩,钉在广场边上。阿罗木,把你那把短斧磨利点。
三人一愣,随即领命而去。
不多时,二百多矿工及家属被召集到广场,黑压压站了一片。有人还带着伤,被人搀扶着,有人怀里抱着孩子,眼神惊恐地望着地上那堆俘虏。
高承矿重新站上青石,晨光正好照在他脸上,十八岁年轻的脸庞,却透着一股与年龄极不相称的沉稳。
诸位。他开口,声音不高,却清晰地传入每个人耳中,昨天,这些人杀进咱们的矿场,抢了咱们的铜,杀了咱们的兄弟。今天,他们躺在咱们脚下,像条死狗。
他顿了顿,目光扫过人群。
有人跟我说,全杀了,以血还血。
高福在人群里挺了挺胸。
有人跟我说,全弄去挖矿,干到死为止。
雷万锤挠了挠头。
还有人跟我说,全收了,当咱们的兵。
阿罗木面无表情。
都有道理。高承矿点点头,随即话锋一转,但都不对。
他抬起手,指向地上那堆俘虏,声音陡然提高:
人,要分三六九等。罪,也要分轻重缓急。
首恶——他指向张麻子那五六个穿着较好的,跟着吾必奎造反,手上沾了无辜百姓的血,罪无可赦。
杀人——他指向那十四五个满脸横肉、眼神凶悍的,昨天,亲手杀过咱们矿工的。血债,血偿。
胁迫——他指向剩下那八十人,被裹挟从军,未沾人血,罪不至死。但活罪难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