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好。”高承矿一锤定音,“就用迷香。你和雷万锤领着矿上那几个常进山打猎的弟兄上山采醉魂草,越多越好。福叔,你负责把剩下的人编成组:一组在坳口放哨,一组砍柴备火,其余人原地休整养伤。今晚动手。”
阿罗木抿了抿嘴,目光里闪过一丝意外:“少爷信我?”
“不信你,我方才就死在叛军刀下了。”高承矿站起身,拍了拍他肩膀,“采料的时候留个心眼,别让人跟踪。我们只有今晚这一次机会。”
阿罗木领着四个猎户出身的矿工在密林间穿行,专挑背阴潮湿的石缝、朽木根脚处割取醉魂草。
雷万锤蹲在溪石上捣碎干艾草,一边捣一边压低嗓门:“阿罗木,这东西靠谱么?别到时候迷不死人,反把咱们搭进去。”
“我十三岁那年用它迷倒过一头三百斤的野猪。”阿罗木头也不抬,刀锋利落地削去藤皮,“野猪都扛得住,人更不用提。”
雷万锤不吭声了,手上捣药的力道又加了三分。
高承矿没有跟着进山。他坐在山坳边缘一块凸岩上,俯瞰矿场方向。从这个角度能看到库房屋顶一角、炼炉广场的残烟,偶尔还有叛军巡哨的身影闪过去。他数着对方的换岗间隔,心里默默推算夜间风向、月亮出没的时辰。
“今晚西南风。”他回头对高福说,“咱们在上风口。”
傍晚时分,一背篓醉魂草粉末、三大包艾草夜来香混合料被整整齐齐码在岩洞深处。阿罗木用粗布缝了二十二个布囊,每一个都灌满混合粉末,再用麻绳扎紧袋口,系上引火用的干草捻子。
“一个布囊管一间屋。”他比划给高承矿看,“矿场营房一共二十间,加两间工具棚。我摸到房顶,揭开瓦片缝隙,把点燃的布囊悬在梁上——烟气自上而下走,满屋都灌遍。等里头迷倒了,再撬门进去捆人。”
高承矿点头:“你一个人不够。雷万锤跟你搭手,他在矿上干了十几年,营房屋顶哪片瓦松、哪根梁朽,他闭着眼都记得。”
雷万锤愣了一下,随即猛点头:“对!靠东边那排营房,后檐瓦去年被山风掀翻过两回,我亲手补的,底下缝隙大得很,塞布囊不费吹灰之力。”
“好。掌灯后一个时辰动手,那时酒劲儿最上头,人睡得最死。”高承矿扫了两人一眼,“记住,只捆不杀。控制住场面之后立刻发信号——阿罗木带去的猎哨吹三长两短,我就带人下去搬货。”
入夜之后的六苴矿场,出乎意料地好对付。
正如阿罗木所料,留守的百名叛军根本没什么戒备心。白天吾必奎带着主力满载白银呼啸而去,留他们在荒山野矿看一堆死沉死沉的粗铜,心里本来就不痛快。更不痛快的是,这支押后部队还从半道截了山下村寨的几头肥猪和两坛老酒——那是吾必奎主力不屑弯腰捡的“残羹剩饭”,到了他们这儿,成了难得的油水。
傍晚时分,叛军头目把猪宰了,架起大锅炖得满场飘香。百来号人围着篝火大碗喝酒、大口吃肉,骂骂咧咧抱怨上头不公,怪吾必奎把他们扔在这鸟不拉屎的地方守铜。
“吃!喝!反正那姓吾的说了,过几日才回来拉铜,咱们守着也是闲着!”
篝火一直烧到二更天,火堆旁倒了一大片。有人醉得人事不省直接瘫在灶台边,有人踉踉跄跄摸回营房倒头便睡。轮到值夜的两个哨兵本应打起精神巡场,结果一人靠墙抱着刀打起了呼噜,另一人强撑着绕了半圈,实在困极,干脆缩进库房门槛底下眯了过去。
连铁锅里还剩半锅肉汤都没人顾得上盖。
将近亥时,两道黑影贴着矿场外围的废石堆无声移动。
阿罗木赤脚踩地,脚掌厚茧让他几乎不发出声响。雷万锤紧跟在侧,心跳擂鼓般响,手心全是冷汗。两人一前一后摸到第一排营房后檐,雷万锤轻轻一托那片松动的瓦片,果然留出一指宽的缝隙。
阿罗木从腰间解下布囊,用火镰擦亮干草捻子,暗红色火星在夜风中一闪即灭。他将燃着的布囊顺着瓦缝塞进屋内,麻绳末端搭在檐角,烟气被西南风稳稳推进屋里。
一间。两间。三间。
二十间营房加两间工具棚,二十二枚布囊全部送入,全程无人察觉。阿罗木最后绕到广场中央,看见火堆旁横七竖八的醉汉,顺手把最后剩下的一小把醉魂草粉末撒进余烬里——灰堆冒出几缕若有若无的青烟,混在肉香酒气中,什么痕迹都不留。
“回。”他轻轻拽了拽雷万锤的衣袖。
两人沿着原路撤出矿场,一直退到山脚石堆后。阿罗木从怀里摸出猎哨,三长两短,哨声短促如夜鸟鸣叫。
高承矿在高处听见哨音,立刻站起身:“福叔,点火把。留二十人照看伤患,其余人跟我下山。”
火光映着他半边脸,眼底映出山下矿场黑沉沉的轮廓。这个十八岁的壳子里装着四十三岁的灵魂,他知道今夜这一把赌的是活路——赢了,便有了东山再起的本钱;输了,也不过是陪着两百多号人一起饿死在山里,和等死没什么分别。
矿场比想象中还安静。
高承矿带人摸进营房时,屋里鼾声如雷,连推门的声音都没惊醒任何人。阿罗木打头,手里短斧换成了麻绳,手脚麻利地把床上、地上一动不动的人逐一反绑,嘴里塞进破布条。有几人被绳子勒疼了猛地一挣,眼皮却沉得抬不起来,嘴唇翕动几下,又昏昏沉沉坠回梦里。
前后不到一炷香时间,百名叛军被捆了个干净。
雷万锤从库房后墙探头出来,声音压不住兴奋:“少爷!粮仓没动!米面还有十几石,灶台上半锅肉都还温着!”
高承矿站在广场中央,火把插进地面裂纹,照出一张张被绑成粽子的脸。他数了一遍——正好一百人。
高福走到高承矿身边,压着嗓子问了一句在场所有人都想问的话:“少爷,这百号叛军……要不要杀了?留着也是祸患,万一他们挣开绳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