两日后,王家太太带着儿媳、族中几个女儿,如约来到荣国府。
荣禧堂上,贾母端坐正中,王夫人、邢夫人分坐两侧。王熙凤在一旁伺候,面色如常,只是眼底带着一丝心虚。
薛姨妈带着宝钗也在座,她本就在荣国府走动,正好赶上这场热闹。
“老太太安好。”王家太太笑盈盈地上前请安,身后几个女儿规规矩矩行礼。
贾母笑道。“快坐,一路辛苦。”
王家太太落座,目光扫过堂中众人,在宝钗身上停了一瞬,随即收回。她寒暄几句,夸了探春、黛玉等姑娘们的模样才情,便话锋一转。
“老太太,瑄侯爷如今封侯拜将,圣眷正浓,年纪也不小了,婚事可曾相看?”
她笑着往前凑了凑,语气带着十足的热忱:“不瞒老祖宗,我们家有位嫡亲侄女,年方十六,模样周正,才情管家样样出众,性子更是温顺贤淑,我琢磨着,与瑄侯爷乃是天作之合,今日特意登门,想求老祖宗做个媒,成全这门亲事!”
话音落下,王夫人指尖暗暗攥紧帕子,眼底非但没有半分喜色,反而掠过一丝沉郁与忌惮。
贾瑄如今手握兵权、圣眷正浓,本就压过宝玉一头,若是再与自己娘家王家联姻,势力只会如虎添翼,无论是自己还是宝玉,以后再面对贾瑄的时候,哪里还会有半分优势?
往后贾府的话语权、资源乃至爵位承袭,又怎么可能轮得到宝玉?
这门亲事若是成了,对宝玉而言便是灭顶之灾!
她心中暗自咬牙,面上却不动声色,只盼着贾母直接回绝,暗地里早已盘算着,无论如何都要从中作梗,绝不能让这桩联姻成了。
贾母端起茶盏,轻轻刮着茶沫,笑意浅淡,不紧不慢道:“瑄哥儿如今大了,心思都在朝堂军务上,他的婚事,我这老婆子可做不了主,全凭他自己心意。”
王家太太见状,正要再开口劝说,门外鸳鸯快步走来,躬身禀报:“老太太,史府太太带着云姑娘来了,说是特意来给您请安。”
堂内众人皆是一怔,贾母眼底掠过一丝了然,淡淡开口:“快请进来。”
不多时,史家太太带着湘云进来,一进门便笑道。“老太太,我来得不巧,打扰了?”
她目光扫过王家太太,眼底闪过一丝了然。
史湘云跟在身后,低着头,脸颊微红,不敢看人。
贾母笑道。“哪里的话,坐吧。”
史家太太落座,目光落在王家太太身上,似笑非笑。“王家姐姐也在?真是巧了。”
王家太太笑容微僵。“史家妹妹来得倒快。”
“听闻姐姐要来给老太太请安,我也想来凑个热闹。”史家太太看向贾母。“老太太,我们家湘云,您是最知道的。虽说父母早亡,却是正经侯门嫡女,模样性情都是拔尖的。瑄侯爷这般人物,若是两家能亲上加亲,也是一段佳话。”
王家太太脸色一沉。“史家妹妹,这事总有个先来后到……”
“婚姻大事,讲究的是缘分,哪有什么先来后到?”史家太太不紧不慢。
两人你来我往,暗流涌动。
薛姨妈坐在一旁,将这一幕尽收眼底,心中翻涌不息。
她想起贾宝玉,整日在内帷厮混,不读圣贤书,连句像样的话都说不利索。
再看看贾瑄,年纪轻轻便封侯拜将,连两宫都争相拉拢。
一个在天上,一个在地下。
若是宝钗能嫁这样的人,薛家何愁没有靠山?
她看向坐在末座的宝钗。
薛宝钗正端着茶盏,神色平静,仿佛一切与她无关。
只是那握着茶盏的手指,微微泛白。
宝钗察觉到母亲的目光,抬眸看了她一眼,微微摇头,示意她不要轻举妄动。
薛姨妈叹了口气,收回目光。
与此同时,荣国府中,探春、黛玉、湘云、惜春正聚在桃树下赏花。
史湘云方才陪着婶婶入府拜见,勉强陪坐片刻便寻机脱身,心中依旧七上八下,手里攥着花枝,半天没说出一句话。
侍书从荣禧堂方向匆匆赶来,凑近探春耳边,将两家登门提亲的事一五一十禀报清楚。
“什么?!”
史湘云闻言,指尖骤然一松,手中花枝轻飘飘掉落在地,一双杏眼猛地睁大,先是慌乱无措,紧跟着漫开一片滚烫的红晕,眼神慌乱躲闪,想说些什么,却羞得一个字也吐不出来,只攥紧了帕子,指尖都微微发颤。
黛玉垂眸望着满地落花,纤长睫毛不住轻颤,指尖死死攥紧了手中素帕,指节泛白,原本清丽的面容褪去了几分血色,周身气息淡得近乎落寞,一句话也说不出来。
探春眉头紧蹙,当即冷笑出声:“王家倒是打得一手好算盘!见瑄二哥如今势大,便争先恐后上门联姻,想把自家女儿塞过来攀附,未免太急功近利了!”
惜春站在一旁,神色清冷,淡淡开口:“哥哥不会应的。”
话音落下,众人各怀心思,园中原本的闲适氛围荡然无存,只剩满心的沉闷与忐忑。
而此刻的宁国府书房,贾瑄正伏案翻看辽东边防军报,字迹苍劲,神色专注。
惜春从荣国府快步归来,推门而入,直言道:“哥哥,王家太太在荣禧堂向老太太提亲,要把王家姑娘许配给你,方才史家太太也赶了过来,两家都在争这门亲事。”
贾瑄手中笔墨未停,头也不抬,眸底掠过一丝冷冽,语气平淡却带着不容置疑的笃定。
“边关战事未平,疆土未定,我身为武将,当以国事为先,何来心思谈婚论嫁。”
他放下笔,唤来身旁伺候的晴雯,沉声道:“你即刻去荣禧堂,替我传话给老太太,多谢两家厚爱,只是我志在边关,军务在身,此生不建功立业,绝不谈婚事,还请两家不必再费心。”
晴雯领命,当即转身赶往荣禧堂。
不过半柱香功夫,晴雯已回到荣禧堂,躬身对着贾母与众人,一字一句转达了贾瑄的原话。
堂内瞬间陷入死寂,气氛尴尬到了极点。
王家太太脸上的笑容瞬间僵住,神色青一阵白一阵,满心热忱被泼了冷水,却不敢有半分怨言,只能勉强挤出笑意:“侯爷心系家国,忠君报国,实在是令人敬佩,是我们唐突了。”
史太太心中同样失落,却也只能顺着话头道:“侯爷所言极是,国事为重,婚事不急,我们静待侯爷建功立业便是。”
就在两家尴尬万分,准备起身告辞之际,荣禧堂门外突然传来一阵喧哗,紧接着,贾宝玉衣衫不整、跌跌撞撞地冲了进来!
他一边跑一边大喊,声音尖利刺耳:“老祖宗!不能答应!万万不能答应这门亲事!”
贾宝玉冲到贾母面前,扑通一声跪倒在地,急得满头大汗,指着王家众人,声音都在颤抖:“老祖宗,那贾瑄是什么人?那是反贼!是夺了宁国府珍大哥产业的人!王家怎么能把姑娘往火坑里推?”
此言一出,满座皆惊!
王家太太脸色铁青,霍然起身:“贾宝玉,你胡说八道什么!”
贾母也被惊得浑身一僵,随即厉声呵斥:“孽障!满嘴胡言!还不快给我拖下去!”
两旁的仆妇小厮连忙上前拉扯,可宝玉死活不肯起身,哭喊着胡言乱语,把贾瑄污蔑得一文不值。
王夫人见状,心头一紧,生怕事态扩大暴露自己,连忙假意向贾母请罪,亲自上前连拉带拽,硬是把宝玉这尊“搅局太岁”强行拖了下去。
一场提亲闹剧,最终演变成了家族丑剧,王家与史家众人脸上无光,贾府众人更是尴尬无比。
一时间是破锅配烂盖,谁也别说谁了。双方草草寒暄几句,便狼狈告辞。
一场热闹的联姻风波,就此尴尬收场。
夜色渐深,梨香院内灯火昏黄。
薛姨妈坐在窗前,看着窗外月色,忍不住长长叹了口气。
宝钗端着一盏热茶走进来,轻声道:“母亲,夜深了,早些歇息吧。”
薛姨妈拉过她的手,语气满是惋惜:“今日你也亲眼看见了,王家、史家双双登门,都想攀附瑄侯爷,这般人物,真是百年难遇。”
“咱们家……若是你也能……”
宝钗抽回手,面色平静。“母亲,这种事急不来。瑄侯爷连王家、史家都拒了,咱们算什么?”
“可是……”薛姨妈不甘心。“你哥哥不成器,你父亲又不在了,薛家总要有个依靠。瑄侯爷这般人物,若是能攀上亲……”
宝钗打断她。“母亲,攀附来的亲事,能长久吗?”
薛姨妈语塞。
宝钗站起身,走到窗前,望着月色,声音轻了几分。“何况,他心里未必有这些心思。母亲不必再提了。”
薛姨妈看着女儿的背影,叹了口气,不再多言。
宝钗回到自己房中,独坐窗前,望着天边冷月,原本平静的眼底,终于泛起一丝微不可察的波澜,转瞬又归于沉寂。
而荣国府另一处院落,王夫人端坐椅上,脸色阴沉得能滴出水来。
她看着窗外夜色,指尖死死攥紧帕子,心中恨意与忌惮交织。
贾瑄如今权势滔天,若是真被王家或史家联姻成功,势力必定更加强盛,自家宝玉在府中、以后在朝堂的地位,只会愈发岌岌可危!
这门亲事,绝不能让任何人得逞!
她猛地抬眼,唤来心腹周瑞家的,声音阴鸷冰冷:“你即刻去办两件事!第一,暗中查探,近日史家人与宁国府可有私下往来,但凡有一丝动静,立刻来回我!第二,去联络府中与史家、王家交好的老亲,悄悄散播流言,就说贾瑄一心边关军务,厌烦朝堂勋贵联姻攀附,谁再上门提亲,便是惹他厌弃!”
随后,王夫人又厉声叮嘱道。
“切记,行事隐秘,绝不可暴露在我身上,更不能让舅老爷知晓半分!”
“是,奴才遵命,必定办得滴水不漏!”
周瑞家的躬身退下,房门紧闭,将满室阴鸷尽数隔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