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天,贾瑄于宗人府再次升堂。
宗人府左宗正躬身递上新整理的卷宗,面色沉郁,却不敢有半分怠慢。
堂下除了忠顺王旧部冷眼伫立,大理寺丞与刑部清吏司官员亦分列左右。
此番已是三司会同审理,文武两班目光齐聚,都要看这位新贵伯爷如何处置宗亲旧案。
大理寺寺正率先开口,语气带着几分文官特有的持重:“贾将军,贾蓉、贾琏皆属勋贵,案情又涉外路禁药,若处置过苛,恐动摇老勋贵之心。”
一旁刑部官员亦附和:“正是。贾家世代勋臣,还望将军酌情宽缓。”
明是劝说,暗则施压,摆明了要以文制武,钳制贾瑄手笔。
贾瑄神色不动,只看向堂下:“贾蓉。”
贾蓉浑身发抖,匍匐在地。
“你说药从关外来,可还记得那商贩相貌、口音、年纪?”
“是……是琏二叔说的,我……我从未见过那人……”
线索依旧一片模糊。
贾瑄眸色微沉,贾琏不敢认,贾赦不肯说,分明是有人在幕后死死捂住这条线。
“传贾琏。”
一声令下,锦衣卫径直前往荣国府拿人。
消息传进府内,顿时一片哗然。
贾琏才被抬回府中半日,伤口血渍未干,昏沉未醒,竟又要被提去宗人府。
王熙凤哭天抢地,府中仆妇下人窃窃私语,皆暗骂贾瑄不顾同族情面、铁石心肠。
邢夫人、王夫人更是面色铁青,只道贾瑄如今身居高位,便要对自家宗亲赶尽杀绝。
一时间,荣国府内怨声载道,人心惶惶。
贾琏被人抬上堂,下身裹着渗血的布巾,脸色惨白如纸,趴在榻板上,连叩首之力都没有。
贾瑄目光落在他身上,声线平稳:“药从何处来?”
贾琏气息微弱,嘴唇哆嗦:“是……是我爹给的……他说是关外商贩处所得,让我转交贾蓉……我真不知药力如此之猛……”
“商贩姓名、籍贯、样貌,一一说来。”
贾琏拼命摇头,声音发颤:“我不知道……我爹不曾细说,我……我也不敢多问……”
贾瑄不再多言,提笔批注:“贾赦知情不报,贾琏转手禁药,贾蓉忤逆害父。火蟾散来源涉边,疑点重大。限贾赦三日内交出关外商贩底细,逾期不供,即以通敌嫌疑论处。”
堂下文官闻言脸色微变,有几个想开口,对上贾瑄冷冽的目光,话到嘴边又咽了回去。
九边总兵府密室,灯火昏黄。
周副将将拟好的奏折呈上,低声道:“总兵,京中密探回报,贾瑄已重判贾蓉,又严令贾赦交人。这是弹劾折子,劾他徇私迁延、包庇宗亲、有意为贾家脱罪。”
赵总兵接过折子,粗粗一扫,嘴角勾起冷笑:“他以为秉公办理,便能两面周全?痴人说梦。”
“将军,万一陛下偏信于他……”
“陛下用他,是要用一把快刀,不是养一尊佛爷。”赵总兵指尖轻叩桌面,语气笃定,“他重办贾家,必遭老勋贵记恨;他稍作回护,便是欺瞒君上。本将在边关掌兵多年,朝堂这点心思,看得通透。你只管递折,再让京中忠顺王旧部一同鼓噪,这一局,贾瑄死定了。”
荣禧堂内,赖大家的跪在贾母面前,满面为难:“老太太,宣武伯府那边……晴雯回话,说伯爷只按国法章程行事,不肯私下干预。”
贾母手中捻着的佛珠一顿,许久才缓缓吐出一口气:“……知道了。”
赖大家的退下,贾母闭目靠在软榻上,心头一片冰凉。
贾瑄不肯出手,北静王避嫌远祸,义忠亲王自身难顾,外头风声日紧,又多的是落井下石之人。
赫赫扬扬的贾府,竟已走到山穷水尽。
她何尝不曾想过让人去寻王子腾求援?
只是此案牵扯关外禁药,敏感至极。
王子腾身居高位、手握兵权,一旦介入,极易被安上“外戚结党、武将庇佑勋贵”的罪名,非但救不了贾府,反倒会把王家一并拖进深渊。
当今陛下最忌勋贵与武将勾连,她万万不敢冒此奇险。
而且以若是贾家再想翻身,那王子腾这里,绝不能在这个时候动用!
思来想去,贾母缓缓睁眼,目光投向院内深处,心中只剩一个念头:
如今能破局、能说动贾瑄的,或许只有黛玉一人了。
想到黛玉,贾母就有些暗自后悔,那天史家来人,提及贾瑄婚事的时候,或许她就该不顾宝玉哭闹,先把亲事定下来。
那个时候,贾瑄还不像现在,如此威势赫赫不好拿捏。
一旦坐实了两家婚事,那贾瑄也不好像现在这样冷眼旁观,下手无情!
就在贾母暗自后悔,想办法后续找补的时候,探春却先动了!
前番贾宝玉大闹沁芳亭,她夹在其中左右为难,已惹贾母、王夫人心中不快,处境颇为尴尬。
若能借着此番说动黛玉,救下贾府危局,不仅能挽回长辈印象,更能重新在府中站稳脚跟。
探春寻来,一进门便拉住黛玉的手,神色恳切。
“玉儿,你还在犹豫什么?”探春低声道,“老太太已托人去求,瑄二哥不肯松口。如今满府上下,能让他另眼相看的,只有你了。”
黛玉咬着唇,垂眸不语。
“我知道你素来心高气傲,不肯低头求人。”探春轻叹,“可这不是为一己之私,是为贾府几百口人。你忍心看老太太日夜愁叹,忍心看琏二哥伤重无依,忍心看阖府落得抄家流徙的下场?”
黛玉眼眶微热,声音轻颤:“我不是不愿……只是我与他非亲非故,实在不知如何开口。”
“你忘了他两次为你解围?”探春握得更紧,“他心中对你,本就不同。你肯开口,他绝不会坐视不理。”
黛玉沉默良久,终是轻轻点头。
入夜,她独坐窗前,素笺摊开,狼毫悬停。
傲骨与心软反复拉扯,几番搁笔,终是缓缓落笔:
“瑄二哥台鉴:
连日府中多事,外祖母忧心如焚,阖府不安。二哥手握重权,圣眷正隆,若能于御前略进一言,为贾家缓颊,则上下老小,皆感大德。
黛玉本不该轻扰,然事急从权,不得已奉书,望二哥海涵。”
写罢反复看了数遍,才小心折起封好。
次日一早,探春持信寻来惜春。
“四妹妹,这封信是你林姐姐所书,劳你托人送往宣武伯府。”
惜春接过信,沉默片刻,轻轻点头:“我知道了。哥哥素来重情,见了信,必会斟酌。”
宣武伯府书房。
赵大入内禀报:“将军,荣国府有人送信,说是惜春姑娘转交。”
贾瑄拆开,一眼认出是黛玉字迹。
一目十行读罢,他指尖微顿,将信折起收入袖中。
晴雯端茶进来,见他神色微异,轻手轻脚放下茶盏。
贾瑄忽然开口:“你觉得,贾家的事,我该不该管?”
晴雯一怔,随即垂首低声:“奴婢只知,伯爷行事自有分寸。伯爷如何决断,奴婢都信服。”
贾瑄淡淡一瞥:“你倒是会说话。”
晴雯不再多言,静静退下。
贾母院中,黛玉临窗独坐,望着庭中青竹,心神不宁。
信已送出,贾瑄是否看过?会不会觉得她唐突?会不会出手相助?
万千心绪交织,只余下一片忐忑。
紫鹃端茶进来,见她魂不守舍,轻声劝慰,黛玉只淡淡摇头。
暮色渐沉,天光黯淡。
同一时刻,宣武伯府书房灯火明亮。
贾瑄自袖中取出黛玉那封信,再次缓缓展开。
“阖府上下,皆感大德……”
他轻声念了一遍,指尖在字迹上轻轻一拂,随即将信收好,锁入木匣。
窗外月色渐起,清辉满地。
他望着窗外夜色,眼底波澜微漾,心中,早已定下决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