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十八章 扎根
一
搬回老家的第一个月，林清雪在县医院找到了工作。还是外科，还是主治医师，只是工资比市里少了一大截。她不在乎。钱够花就行，重要的是家在这里。上班第一天，她穿着白大褂走进手术室，闻到了熟悉的味道——消毒水、血腥气、紧张的气氛。她深吸一口气，戴上手套，开始了在这个小城市的第一台手术。
手术很顺利，病人是阑尾炎，半小时就做完了。她走出手术室，家属围上来，问长问短。她耐心地回答，交代注意事项。家属感激涕零，握着她的手说“谢谢林医生，谢谢林医生”。
她笑了笑，走回办公室。办公室很小，两个人共用，窗户对着医院后面的垃圾站，味道不太好。她打开窗户，让风吹进来，坐下来写手术记录。
手机震动了。周牧野发来的消息。“第一天上班，怎么样？”
“挺好。做了台阑尾。”
“累吗？”
“不累。”
“晚上吃什么？”
“你想吃什么？”
“酸菜鱼。”
“让你妈做。”
“她说让你做。她教你。”
林清雪笑了，回复：“好。我学。”
二
周牧野的武馆在老家开业了。场地是租的，在县城的主街上，以前是个服装店，倒闭了，房东便宜出租。周牧野简单装修了一下，挂了个牌子——“牧野武道馆”。跟市里那个一样的名字。
开业那天，来了很多人。有以前的学生和家长，有陆战带来的退伍兵，有周牧野妈妈叫来的老街坊。鞭炮放了好几挂，红纸屑铺了一地。小周念和小念恩站在门口发传单，小周念喊得嗓子都哑了，小念恩不会喊，就站在那儿笑——谁路过她就冲谁笑，笑得人家不好意思不接传单。
“你女儿是个天才。”林清雪说。
“什么天才？”
“发传单的天才。她一笑，人家就接。”
周牧野看着小念恩，小念恩正冲一个大叔笑，大叔接了传单，还摸了摸她的头。“像你。”
“我小时候也会发传单？”
“你小时候会笑。”
“你小时候不会笑？”
“不会。不爱笑。”
“那像谁？”
“像我爸。他也不爱笑。”
林清雪想了想，没见过公公的照片里有笑的。“那你爸怎么追到**的？”
周牧野想了想。“我妈说，因为他老实。”
林清雪笑了。
三
武馆的生意比在市里好。小地方，学跆拳道的孩子多，家长也舍得花钱。第一个月就收了五十多个学生，周牧野一个人忙不过来，刘铁也从市里跟过来了。
“刘铁，你跟着我跑这么远，你不后悔？”周牧野问他。
“不后悔。”
“为什么？”
“因为周哥在哪儿，我就在哪儿。”
周牧野看着他，嘴角动了动。“你这话听着像表白。”
刘铁的脸红了。“不是那个意思——”
“我知道。开玩笑的。”
刘铁松了一口气，继续教学生。
小周念也报了武馆的课，周牧野亲自教他。第一堂课，小周念站得笔直，手放在膝盖上，一动不动。
“爸爸，念念坚持了多久？”
“一分钟。”
“念念还能坚持！”
“好。继续。”
小周念又坚持了三十秒，腿开始抖。“爸爸，念念腿抖。”
“正常。继续。”
又坚持了十秒，小周念坐地上了。“念念不行了。”
周牧野蹲下来，看着他的眼睛。“念念，你知道爸爸在部队的时候，站军姿站多久吗？”
“多久？”
“两个小时。一动不动。”
小周念的眼睛瞪大了。“两个小时？”
“嗯。两个小时。”
“爸爸好厉害！”
“你也能。慢慢练。”
小周念站起来了，又坚持了一分钟。虽然只有一分钟，但周牧野看到他脸上的表情——那种不服输的、咬着牙的、像狼一样的表情。“像我。”他轻声说。
林清雪站在旁边，听见了。“他本来就像你。”
“嗯。”
“你高兴吗？”
周牧野看着小周念，嘴角弯了起来。“高兴。”
四
小念恩两岁八个月的时候，学会了耍心眼。不是那种坏的心眼，是那种可爱的、让大人拿她没办法的心眼。
她不想吃青菜，就把青菜偷偷放在小周念的碗里。“哥哥，你吃。”
小周念没发现，吃了。“妹妹，你给我的是什么？”
“青菜。”
“你不是不爱吃青菜吗？”
“念恩不爱吃。哥哥爱吃。”
小周念想了想，觉得自己确实爱吃青菜——其实他也不爱吃，但妹妹说他爱吃，他就觉得自己爱吃了。
林清雪在旁边看着，笑了。“念恩，你过来。”
小念恩走过去，仰着头看妈妈。“妈妈。”
“你是不是又把青菜给哥哥了？”
“嗯。”
“为什么？”
“因为哥哥爱吃。”
“哥哥真的爱吃吗？”
小念恩想了想。“哥哥爱吃的。哥哥什么都爱吃。”
林清雪看着她，觉得又好气又好笑。“念恩，你不能骗人。”
“念恩没有骗人。哥哥真的爱吃。”
林清雪说不过她，去找周牧野。“你女儿，会骗人了。”
“骗什么了？”
“把青菜放念念碗里，说念念爱吃。”
周牧野看着小念恩，小念恩正抱着小兔子，冲他笑。“像你。”
“我小时候也会骗人？”
“嗯。你妈说的。”
“骗什么了？”
“骗她你吃了饭。其实没吃，倒掉了。”
林清雪看着他，笑了。“你小时候也不爱吃青菜？”
“不爱吃。现在也不爱吃。”
“那你怎么现在吃了？”
“因为你做的。”
林清雪的眼眶红了。周牧野看着她，嘴角动了动，伸手把她拉进怀里。小念恩在旁边看着，也伸手抱住两个人的腿。“念恩也要抱！”
五
周牧野的妈妈腰好了以后，又开始腌酸菜了。林清雪劝她别腌了，她不听。“不腌酸菜，你们吃什么？超市的不好吃。”林清雪没办法，只能帮她搬坛子、洗菜、切菜。婆媳俩在厨房里忙了一整天，腌了四大坛酸菜。
“够了够了，妈。吃不了这么多。”
“吃得完。念念爱吃，念恩也爱吃。”
“念恩才两岁，牙都没长齐，吃不了酸菜。”
“她吃不了她爸吃。她爸爱吃。”
林清雪看着那四大坛酸菜，觉得未来一年都不用买酸菜了。
晚上，周牧野回来，看见厨房角落里的酸菜坛子，愣了一下。“妈，您又腌酸菜了？”
“嗯。给你腌的。”
“太多了。”
“不多。慢慢吃。”
周牧野走过去，蹲下来看着那些坛子，沉默了很久。“妈。”
“嗯。”
“您辛苦了。”
他妈妈的眼眶红了。“不辛苦。给你们做吃的，不辛苦。”
六
小念恩三岁生日那天，周牧野送了她一件特别的礼物——一只小兔子，活的，白色的，红眼睛，装在笼子里。小念恩看见那只兔子，眼睛瞪得像铜铃。“爸爸，兔兔！”
“嗯。给你的。喜欢吗？”
“喜欢！”小念恩蹲下来，看着那只兔子，伸手去摸。兔子缩了一下，她缩了一下，又伸手去摸，兔子没缩，她摸到了。毛茸茸的，软软的，暖暖的。
“兔兔好软。”
“嗯。你要照顾它。给它喂食，喂水，打扫笼子。”
“念恩会！”
“真的？”
“真的！”
第一天，小念恩确实照顾了——喂了食，喂了水，还把自己的小饼干掰碎了喂兔子。周牧野说兔子不吃饼干，她不听，兔子果然没吃。她有点失望。“兔兔不喜欢饼干。”
“兔子喜欢吃胡萝卜和青菜。”
“念恩也不喜欢吃青菜。兔兔跟念恩一样。”
周牧野看着女儿，嘴角弯了起来。
七
小念恩三岁半的时候，周牧野出了一趟远门。不是任务，是战友聚会——以前特战大队的战友，十几年没见了，聚在以前部队所在的城市。他去之前，林清雪帮他收拾行李。
“去几天？”
“三天。”
“住哪里？”
“招待所。”
“带多少钱了？”
“带了。”
林清雪把一沓现金塞进他钱包里。“多带点。请战友吃饭。”
“嗯。”
“少喝酒。”
“嗯。”
“不许受伤。”
周牧野看着她，嘴角动了动。“不受伤。又不是打仗。”
“喝酒也会受伤。喝多了摔跤。”
“不摔。”
“你上次就摔了。”
周牧野想了想，不记得什么时候摔过。但她说摔了就摔了吧。
去了三天，回来的时候带了一箱酒——战友送的，说是当地特产。林清雪看着那箱酒，叹了口气。“你不是说少喝酒吗？”
“不是我买的。他们送的。”
“那你打算喝吗？”
“不喝。留着。”
“留到什么时候？”
“留到念念结婚。”
林清雪笑了。“念念才六岁。”
“那就留到念恩结婚。”
“念恩才三岁。”
周牧野想了想。“那就留到他们结婚。”
林清雪看着那箱酒，觉得可能要放很久。
八
小周念六岁那年，上小学了。第一天上学，林清雪送他去。他背着新书包，穿着新校服，头发梳得整整齐齐，站在学校门口，有点紧张。
“妈妈，念念不想上学。”
“为什么？”
“因为不认识人。”
“去了就认识了。”
“万一他们不喜欢念念呢？”
“念念这么可爱，他们一定喜欢。”
小周念想了想，觉得妈妈说得对，走进去了。走了几步，又回头。“妈妈，你什么时候来接念念？”
“下午四点。”
“念念等你。”
“好。”
林清雪站在学校门口，看着小周念的背影消失在教学楼里，眼眶红了。她想起六年前，那个小小的、红通通的、皱巴巴的小东西，如今已经上学了。她拿出手机，给周牧野发消息：“送进去了。他说不想上学。我说去了就认识了。他进去了。”
回复很快就来了。“像你。”
“哪里像我？”
“小时候也不爱上学。”
“你怎么知道？”
“你妈说的。”
林清雪笑了。她想起自己小时候，确实不爱上学——怕生，怕老师，怕同学。后来慢慢就好了。小周念像她，不只是长得像，性格也像。
九
小念恩三岁八个月的时候，做了一件让全家人意外的事。她把周牧野的军装从柜子里翻出来，穿上了。军装太大了，她穿着像披了一条被子，袖子拖在地上，帽子盖住了半张脸。她站在客厅里，喊了一声：“爸爸！念恩是解放军！”
周牧野从厨房出来，看见女儿穿着他的军装，愣住了。军装在他身上刚好，在她身上像一座小山。但她站得很直，下巴抬得很高，眼睛很亮。
“念恩，你穿爸爸的军装干什么？”
“念恩要当解放军！”
“你当解放军干什么？”
“保护妈妈！保护哥哥！保护奶奶！保护爸爸！”
周牧野的眼眶红了，蹲下来，把女儿抱起来。军装太大了，小念恩从袖子里滑出来，像一只从壳里钻出来的小乌龟。她咯咯地笑。“爸爸，军装好大！”
“等你长大了就小了。”
“念恩什么时候长大？”
“很快。”
“很快是多快？”
周牧野想了想。“等念恩穿得下这件军装的时候，就长大了。”
小念恩低头看了看自己，又看了看那件军装，觉得还要很久。
十
小念恩四岁生日那天，全家人一起过了。周牧野的妈妈做了酸菜鱼，林清雪做了蛋糕，小周念画了一幅画——四个小人，一大两中一小，头都是圆的，手牵着手。旁边还有一只兔子，也是圆的。
“妹妹，这是哥哥画的。祝你生日快乐。”
小念恩接过画，看了很久。“哥哥画得好。”
“真的？”
“真的。比念念画得好。”
小周念得意了，又画了一幅，送给奶奶。奶奶看着那幅画，眼眶红了。“念念画得真好。奶奶要裱起来。”
小念恩吹蜡烛的时候，双手合十，闭着眼睛，嘴里小声说了一句话。林清雪凑过去听，听见她说：“希望爸爸不要再受伤了。希望妈妈不要再哭了。希望哥哥不要再抢念恩的玩具了。希望奶奶腰不疼了。希望兔兔长寿。”
林清雪的眼泪掉下来了。周牧野的眼眶也红了。小周念在旁边说：“妹妹，长寿是什么意思？”
“就是活很久很久。”
“那念念也要长寿。”
“好。哥哥长寿。念恩长寿。爸爸长寿。妈妈长寿。奶奶长寿。兔兔长寿。”
全桌人都笑了。
窗外的月光照进来，照在一家人身上。林清雪看着周牧野，周牧野看着她，两个人的嘴角都弯了起来。她忽然想起十年前那个暴雨夜。那个浑身是血的小兵，抓着她的白大褂，说“别走”。她没走。他也没走。他从鬼门关爬回来了。他找了她八年。他找到了。
他们有了一个家，有了两个孩子，有了一个武馆，有了一个围着红围巾的婆婆，有了一只白色的兔子。现在，他不用再走了。她也不用再等了。
因为家就在这里。而这里，就是他们所有的答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