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十七章 归心
一
小念恩一岁半的时候,周牧野的武馆开张了。不是给别人打工,是自己开——租了一个场地,简单装修了一下,挂了个牌子:“牧野武道馆”。教的也不只是跆拳道,还有散打、搏击、防身术。
开业那天,苏念和陆战来了,陆战还带了一帮退伍的战友。苏念看着那个牌子,笑了。“牧野武道馆。你怎么不叫孤狼武道馆?”
“太难听了。”
“牧野就好听了?”
周牧野没理她。陆战在门口放了一挂鞭炮,噼里啪啦响了半天,小周念捂着耳朵躲在林清雪身后,小念恩倒是不怕,瞪着眼睛看鞭炮炸开,灰灰的眼睛里映着火星。
“妹妹不怕!”小周念喊。
“嗯。妹妹比你勇敢。”
小周念不服气,松开手,站到前面。“念念也不怕!”刚说完,一颗鞭炮崩过来,差点崩到他脚上,他又躲回去了。
周牧野走过去,把他抱起来。“没事。崩不到。”
“爸爸,念念是不是不勇敢?”
“不是。你才五岁。五岁这样已经很勇敢了。”
小周念想了想,觉得爸爸说得对,又笑了。
二
武馆的生意起步很难。头一个月,只来了三个学生,还是熟人介绍来的。周牧野不急,林清雪急。“周牧野,你要不要做个广告?发发传单?”
“不用。慢慢来。”
“慢慢来要等到什么时候?”
“酒香不怕巷子深。”
林清雪看着他,觉得又好气又好笑。“周牧野,你是特种兵,不是卖酒的。”
“道理一样。”
林清雪说不过他,自己去做了一沓传单,下班后带着小周念去街上发。小周念嘴甜,见人就喊“叔叔阿姨来学跆拳道”,发得比林清雪还快。
第二天,来了五个报名的。周牧野看着那些报名表,嘴角动了动。“你发的传单?”
“嗯。念念发的。他喊得嗓子都哑了。”
周牧野低头看着小周念,小周念正坐在沙发上喝水,嗓子确实有点哑。“念念。”
“嗯。”
“谢谢你。”
“不用谢。念念帮爸爸。”
周牧野走过去,把他抱起来。“爸爸晚上给你做好吃的。”
“什么好吃的?”
“西红柿鸡蛋面。”
“又是面!”
“那你想吃什么?”
“红烧肉。”
“好。红烧肉。”
三
小念恩两岁的时候,学会了说话。不是“爸爸”“妈妈”这样的单词,是完整的句子——“爸爸抱”“妈妈来”“哥哥坏”。最后一个不知道跟谁学的,也许是小周念确实坏——他总抢她的玩具。
“哥哥坏。”小念恩站在沙发上,指着小周念,表情很严肃。
“念念不坏!念念是哥哥!”
“坏。”
“不坏!”
“坏。”
小周念急了,跑去找林清雪。“妈妈,妹妹说我坏!”
“你是不是抢她玩具了?”
“……抢了。”
“那你把玩具还给她。”
小周念把玩具还给小念恩,小念恩接过来,抱在怀里,看着小周念。“哥哥好。”
小周念愣了一下,笑了。“妹妹说哥哥好了!”
林清雪看着两个孩子,笑了。周牧野从厨房出来,看见这一幕,嘴角弯了起来。
“周牧野,你女儿会说‘哥哥好’了。”
“听见了。”
“你儿子会说‘妹妹说哥哥好了’。”
“也听见了。”
“你不表示表示?”
周牧野想了想,从口袋里掏出两块糖,一人一块。“给。奖励。”
小周念接过去,剥开糖纸塞进嘴里。小念恩接过去,看了半天,递给林清雪。“妈妈剥。”
林清雪帮她剥开,塞进她嘴里。小念恩吃了糖,笑了——没长齐牙的嘴咧着,笑得像个小天使。
四
武馆的生意慢慢好起来了。第三个月,有了十几个学生;第六个月,有了三十几个。周牧野一个人忙不过来,请了两个教练——都是退伍兵,一个是陆战介绍的,一个是刘铁。
刘铁转业后在老家待了一阵,找不到合适的工作,周牧野给他打了电话。“来我这儿干。工资不高,但管吃管住。”
刘铁第二天就来了。他看见周牧野,敬了个礼。“周队。”
周牧野看着他,嘴角动了动。“在这儿不用敬礼。叫哥就行。”
“周哥。”
“嗯。”
刘铁在武馆住下了,教散打,教得很认真,学生们都怕他——他太严肃了,上课不让笑。周牧野说他:“你笑一笑。学生都怕你。”
“笑不出来。”
“以前在部队你也不笑。”
“在部队不用笑。”
“在这儿也不用。但笑一笑,学生喜欢。”
刘铁试着笑了一下,比哭还难看。旁边的学生吓得往后退了一步。周牧野看着他,嘴角动了动。“算了。别笑了。”
五
小念恩两岁半的时候,周牧野的妈妈病了。不是什么大病,是腰疼——老毛病了,以前在老家累的。但这次疼得厉害,起不了床。周牧野接到电话的时候,正在武馆上课。他把课交给刘铁,开车回家接上林清雪和孩子,直奔老家。
开了六个小时的车,到的时候天已经黑了。他妈妈躺在床上,脸色蜡黄,看见他们,挣扎着要起来。“你们怎么来了?我没事。”
“妈,您别动。”林清雪走过去,摸了摸她的额头,不烧。问了问症状,看了看她的腰——不是骨头的问题,是肌肉劳损,加上腰椎间盘突出。休息几天就好了。
“妈,您这腰,不能再劳累了。以后重活不要干,酸菜不要腌了,念念和念恩的衣服不要做了。”林清雪说。
“不腌酸菜,你们吃什么?”
“超市买。买得到。”
“超市的不好吃。”
“那就不吃。”
周牧野的妈妈看着她,眼眶红了。“清雪,你是不是嫌我老了,不中用了?”
林清雪的眼泪掉下来了。“妈,我不是那个意思。我是心疼您。”
周牧野蹲下来,看着他妈妈。“妈,听清雪的。以后别累着了。我们心疼。”
他妈妈的眼泪也掉下来了,拉住周牧野的手,又拉住林清雪的手。“好。听你们的。”
小周念站在门口,牵着小念恩的手。小念恩不懂大人在说什么,但看到奶奶哭了,她也哭了。“奶奶不哭。念恩乖。”
他妈妈看着孙女,笑了。“好。奶奶不哭。念恩乖。”
六
周牧野在老家待了五天,等妈妈腰好得差不多了才走。走之前,他把家里的重活全干了——修了屋顶,通了水管,劈了一堆柴,把米面油全买齐了。
“妈,有什么事给我们打电话。不要自己扛着。”
“知道了。你们路上慢点开。”
“嗯。”
小周念和小念恩跟奶奶告别。小周念说“奶奶再见”,小念恩说“奶奶拜拜”,还挥了挥手。他妈妈站在门口,围着那条红围巾,看着车开走。林清雪从后视镜里看着婆婆的身影越来越小,最后变成一个点,消失了。
“周牧野。”
“嗯。”
“你妈一个人在家,你放心吧?”
“不放心。但她不来城里。”
“那我们常回去。”
“好。”
七
从老家回来后,周牧野变了一个人。不是变坏了,是变得更沉默了。以前他会笑,会说很多话,会陪小周念和小念恩玩一整天。现在他也会笑,也会说话,也会陪孩子们玩,但林清雪能感觉到,他的心里有事。
他在想他妈妈。一个人在家,腰不好,没人照顾。他在想,要不要把她接来城里。但他知道,她不会来——住不惯,没有熟人,没有酸菜坛子。
林清雪知道他在想什么。“周牧野。”
“嗯。”
“把你妈接来吧。”
周牧野看着她。“她不会来。”
“你跟她好好说。”
“说了很多次。她不来。”
“那我们就搬回去。”
周牧野愣住了。“搬回去?”
“嗯。回你老家。开店。”
“武馆?”
“嗯。老家也有人学跆拳道。”
周牧野看着她,看了很久。“林清雪,你说真的?”
“真的。我是你老婆,不骗你。”
周牧野的眼眶红了,把她拉进怀里。“林清雪。”
“嗯。”
“谢谢你。”
“不用谢。你妈也是我妈。”
八
搬回老家的决定,不是一时冲动。林清雪想了很久——她在市医院工作,辞了可惜。但婆婆一个人在老家,腰不好,没人照顾,她更心疼。工作可以再找,妈只有一个。
她跟科室主任提了辞职。主任挽留了很久,说“你走了我们科就少了一员大将”,她还是走了。主任叹了口气。“周牧野那小子,上辈子修了什么福。”
林清雪笑了。“是我修了福。”
搬家那天,来了很多人帮忙。苏念和陆战,刘铁,还有武馆的几个教练。东西装了两卡车——一卡车是家具电器,一卡车是武馆的器材。小周念和小念恩坐在第一辆卡车的副驾驶,周牧野开着车,林清雪坐在他旁边。
“爸爸,我们要去哪里?”
“回老家。”
“老家有奶奶吗?”
“有。”
“有酸菜吗?”
“有。”
“有鸡吗?”
“有。”
小周念想了想。“那念念喜欢老家。”
小念恩在旁边睡着了,怀里抱着那只粉色的小兔子。阳光从车窗照进来,照在她脸上。她的睫毛很长,像两把小扇子。周牧野从后视镜里看了她一眼,嘴角弯了起来。
“周牧野。”
“嗯。”
“你紧张吗?”
“不紧张。”
“你手在抖。”
周牧野低头看了看自己的手——确实在抖。他把手放在方向盘上,握紧了。“有一点。”
“怕什么?”
“怕你们不习惯。”
“我们不习惯没关系。慢慢就习惯了。你妈不习惯城里的生活,我们也不习惯老家的生活。扯平了。”
周牧野看着她,笑了。“林清雪。”
“嗯。”
“你这个人,真的很会说话。”
“不会。说的是实话。”
九
老家的小区还是那个老旧的小区,六楼,没有电梯。周牧野把家具电器搬上去,搬了一整天,累得腰都直不起来。林清雪让他歇着,他不歇,一趟一趟地搬,像以前在部队扛弹药箱一样。
“周牧野,你歇会儿。搬不完明天再搬。”
“搬得完。”
“你腿还没好利索。”
“好了。”
“没好利索。”
周牧野没理她,继续搬。小周念帮他搬小的,一趟一趟地跑,跑得满头大汗。“爸爸,念念帮你!”
“好。谢谢念念。”
小念恩坐在楼梯口,抱着小兔子,看着大人们搬东西,灰灰的眼睛转来转去。她看见一只蚂蚁爬过来,蹲下来看了很久。
“妹妹,你在看什么?”小周念跑过来。
“虫。”
“那是蚂蚁。”
“蚂义。”
“蚂蚁。”
“蚂义。”
“蚂——蚁——。”
“蚂——义——。”
小周念放弃了。“算了。蚂义就蚂义吧。”
十
搬回老家的第一个晚上,周牧野的妈妈做了一桌子菜——酸菜鱼、红烧肉、腊肉炒蒜薹、清炒时蔬、鸡汤、饺子。小周念吃得很开心,小念恩也吃得很开心——虽然大部分都掉在了地上。
“妈,您别忙了。坐下吃。”林清雪说。
“不忙。你们吃。”
“您坐下。不然我们也吃不下了。”
周牧野的妈妈坐下来,看着一桌子的人——儿子、儿媳、孙子、孙女。她的眼眶红了。“我做梦也没想到,你们能回来。”
“妈,我们回来了。不走了。”林清雪说。
“真的?”
“真的。武馆也搬过来了。念念和念恩在这儿上学。”
周牧野的妈妈眼泪掉下来了,擦了擦,笑了。“好。好。妈给你们做饭。天天做。”
小周念举起杯子。“奶奶,念念敬您!”
“敬什么?”
“敬奶奶身体健康!”
他妈妈笑了,端起杯子。“好。奶奶身体健康。”
小念恩也举起杯子,杯子里是牛奶。“奶奶,念恩敬您!”
“敬什么?”
小念恩想了想。“敬奶奶……奶奶好看!”
全桌人都笑了。窗外的月光照进来,照在一家人身上。林清雪看着周牧野,周牧野看着她,两个人的嘴角都弯了起来。她忽然想起八年前那个暴雨夜。那个浑身是血的小兵,抓着她的白大褂,说“别走”。她没走。他也没走。他从鬼门关爬回来了。他找了她八年。他找到了。
他们有了一个家,有了两个孩子,有了一个武馆,有了一个围着红围巾的婆婆。
现在,他不用再走了。她也不用再等了。因为家就在这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