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十四章 风暴
一
周牧野出院回家后,林清雪以为日子会慢慢回到正轨。但她错了。第三天晚上,她的手机收到了一条匿名短信。没有头像,没有昵称,只有一行字:“林医生,你真的了解你丈夫在部队的事吗?尤其是他和顾婉清的关系。”
林清雪盯着那行字看了很久。手指悬在屏幕上方,想回复,又停住了。她告诉自己:这是挑拨。不要上当。但她还是截了图,存了下来。
第四天,又一条匿名短信:“顾婉清调去周牧野所在的大队当卫生队副队长了。你觉得这是巧合吗?”
林清雪的手开始发抖。她拨了那个号码,关机。她用另一个号码打,还是关机。每次发完消息就关机,这个人很小心。
第五天,小周念在幼儿园发烧,老师打电话让她去接。她匆匆赶到幼儿园,抱起小周念往医院走。量体温,三十九度五。抽血、化验、等结果。她坐在急诊走廊的长椅上,小周念靠在她怀里,脸烧得通红,闭着眼睛,嘴里喊“爸爸”。
她拿起手机,给周牧野发消息:“念念发烧了。三十九度五。”
回复很快就来了。“我请假回来。”
“不用。我照顾他。你忙你的。”
“我已经请假了。”
林清雪看着那行字,眼泪掉下来了。不是感动,是委屈。她一个人带着孩子,还要应付那些匿名消息。她不知道那些消息是真的还是假的,不知道周牧野和顾婉清之间到底有没有什么,不知道该相信谁。
二
周牧野第二天早上到的。他穿着一件黑色夹克,左腿还有点瘸,但走得很快。走进病房的时候,小周念正躺在床上输液,已经退烧了,还在睡。林清雪坐在床边,眼圈发黑,头发乱糟糟的,一看就是一夜没睡。
周牧野走过去,站在她身后,把手放在她肩上。“我来了。”
林清雪没有回头。“嗯。”
“你睡一会儿。我看着他。”
“我不困。”
“你眼睛下面有黑眼圈。”
林清雪没说话。周牧野沉默了一会儿,从口袋里拿出手机,翻到一条消息,递给她。“这个,是你发的吗?”
林清雪看了一眼——是一条匿名短信的截图,内容是她前几天收到的那种,但发件人的号码是她的。她愣住了。“我什么时候发过?”
“不是你发的?”
“不是。我也收到了。”她把手机拿出来,翻出那几条匿名短信,递给周牧野。
周牧野一条一条地看,表情越来越冷。“顾婉清。”
“你怎么知道是她?”
“这个号码,我以前见过。是她的备用号。”
林清雪的心像被什么东西狠狠攥住了。“她为什么要这么做?”
周牧野没有回答。他拨了一个号码。“赵大队长,我是周牧野。我想查一个人。顾婉清。”
电话那头说了什么,周牧野听完,说了一声“谢谢”,挂了。“赵大队长说她最近行为反常。已经有人在调查了。”
林清雪看着他的脸,那张冷峻的脸此刻像结了冰。“周牧野。”
“嗯。”
“你跟她,到底有没有——”
“没有。”他打断她,声音很硬,“从来没有。以前没有。现在没有。以后也不会有。”
林清雪看着他,看了很久。“那她为什么要这么做?”
周牧野沉默了一下。“因为嫉妒。因为她得不到。”
“她得不到什么?”
“我。”
病房里安静了很久。小周念翻了个身,嘴里嘟囔了一句什么,又睡了。林清雪低下头,看着自己的手。那双手在发抖。“周牧野,你知道吗,我这几天一直在想。想你说的话,想她做的事,想我们之间……”
“想什么?”
“想我们是不是从一开始就错了。”
周牧野蹲下来,看着她的眼睛。那双狼一样的眼睛里面,有一种她没见过的东西——不是冷峻,不是克制,是恐慌。“林清雪,你说什么?”
“我说,如果你在部队有更好的选择——”
“没有。”他的声音很低,很硬,“没有更好的选择。你就是最好的选择。从八年前到现在,从来没有变过。”
林清雪的眼泪掉下来了。“可是她——”
“她什么都不是。她是我以前的战友,仅此而已。我帮她练过体能,她给我送过花,写过纸条。但那是她的事,不是我的事。我没有回应过,从来没有。”
林清雪看着他的眼睛,那双眼睛没有闪躲,没有犹豫。“真的?”
“真的。你要我发誓吗?”
林清雪摇了摇头。“不用。我信你。”
周牧野伸手,捧着她的脸,拇指擦过她的颧骨。“林清雪,不要想那些。不要被别人影响。我们之间,只有我们。”
林清雪把脸埋在他胸口,哭得浑身发抖。周牧野抱着她,抱得很紧。小周念被吵醒了,睁开眼睛,看见爸爸妈妈抱在一起,笑了。“爸爸妈妈抱抱。念念也要。”
周牧野伸手把小周念从床上抱起来,一只手抱着他,一只手抱着林清雪。三个人抱在一起。
三
顾婉清的事,很快有了结果。赵大队长亲自打电话给周牧野,说调查清楚了——匿名短信是顾婉清发的,目的是破坏周牧野和林清雪的关系。她已经被调离特战大队,去了一个偏远的基层单位,并且受到了纪律处分。
“她承认了吗?”周牧野问。
“承认了。她说她喜欢你,从你进特战大队第一天就喜欢。她说她等了十几年,等来的却是你结婚的消息。她不甘心。”
周牧野沉默了一下。“她不该这样。”
“她已经受到处分了。牧野,这件事到此为止。”
“好。谢谢赵大队长。”
挂了电话,周牧野站在阳台上,看着远处的天空。林清雪从厨房出来,站在他身后。“赵大队长怎么说?”
“她承认了。调走了。”
林清雪走过去,站在他旁边。“周牧野。”
“嗯。”
“你心疼她吗?”
周牧野想了想。“不心疼。她做错了事,该受罚。”
“你不觉得她可怜吗?”
“可怜。但可怜不是做错事的理由。”
林清雪看着他,忽然觉得这个男人比她想象的更硬。不是冷酷,是原则分明。她靠在他肩上。“周牧野。”
“嗯。”
“谢谢你。谢谢你没有骗我。”
“不骗你。以前不骗,以后也不骗。”
四
小周念退烧后,周牧野回部队了。林清雪送他到小区门口,看着他上车,看着车开走。这一次,她没有哭。小周念站在她旁边,拉着她的手。“妈妈,爸爸走了。”
“嗯。但他会回来的。”
“念念知道。爸爸说很快。”
“很快是多快?”
“念念不数了。念念等。”
林清雪蹲下来,在他脸上亲了一下。“好。念念等。妈妈也等。”
接下来的日子,林清雪照常上班、下班、接孩子、做饭。她在台历上画圈,每天一个。小周念也画,画小人、画太阳、画恐龙。台历变成了一本画册。
第十五天,林清雪收到了一条消息。不是周牧野发的,是科室主任发的。“林医生,明天有个大手术,你主刀。病人是军区的领导,你准备一下。”
林清雪回复:“好。”
第二天,她提前一个小时到了医院,看病例、看片子、准备手术方案。病人是军区的一个大校,肝脏肿瘤,位置不好,手术难度很高。她走进手术室的时候,麻醉医生跟她说了句:“林医生,病人的家属在外面等着。军区来的人。”
手术做了六个小时。肿瘤切得很干净,出血不多,生命体征稳定。她走出手术室的时候,走廊里站着一排穿军装的人。其中一个人走过来,伸出手。“林医生,辛苦了。我是病人的儿子。谢谢您。”
林清雪握住他的手。“应该的。”
那个人看了她一眼,犹豫了一下。“林医生,您是不是周牧野的爱人?”
林清雪愣了一下。“您认识他?”
“听说过。特战大队的孤狼。他在我们军区很有名。”
林清雪笑了笑,没说什么。她回到办公室,坐下来,给周牧野发了一条消息:“今天做了一个大手术。病人是军区的领导。他儿子说你很有名。”
回复在第二天来了。“什么领导?”
“大校。姓李。”
对面沉默了一会儿。“李建华?”
“不知道全名。病历上写的李某某。”
“李建华。我以前的首长。”
林清雪愣了一下。“你认识?”
“他教过我。很多年前。”
林清雪看着那行字,忽然觉得命运真是一个圆。她救了他以前的首长。他不知道,她也不知道。但这件事发生了。
五
一周后,周牧野回来了。这一次是因为公事——部队派人来医院看望李建华大校,他跟着一起来了。林清雪在病房门口看见他的时候,愣了一下。他穿着军装,肩章上的星星在灯光下闪着光。他看见她,嘴角动了动,但没有说话。旁边还有其他人——赵大队长、几个军官、李建华的儿子。
林清雪站在门口,等他们说完话,出来。
“你怎么来了?”她小声问。
“部队派我来。李首长点名要见我。”
“你进去过了?”
“嗯。他问了我转业的事,又问我归队的事。他说,好兵不该走。”
林清雪看着他。“你怎么说的?”
“我说,我回来了。”
两个人站在走廊里,穿着军装的他,穿着白大褂的她。来来往往的病人和护士,有人回头看他们。
“林清雪。”
“嗯。”
“晚上一起吃饭?”
“好。我叫上念念。”
“嗯。”
六
晚上,一家三口在一家小饭馆吃饭。周牧野点的菜,酸菜鱼、清炒时蔬、红烧排骨,没有香菜,没有葱姜蒜。小周念吃得很开心,吃得满脸都是。
“爸爸,你今天穿的衣服好帅!”
“军装。爸爸以前每天都穿。”
“念念也想穿!”
“你长大了穿。”
“念念长大了要当解放军!”
周牧野看着他,沉默了一下。“好。”
林清雪在旁边听着,没有说话。她知道,周牧野不希望小周念当兵——太苦了,太危险了。但小周念想当,他不会拦。他只会默默地支持。
吃完饭,周牧野送她们回家。三个人走在路上,小周念走在中间,左手牵着周牧野,右手牵着林清雪。
“爸爸,你今天不走吗?”
“不走。明天走。”
“那念念明天送你。”
“好。”
走到小区门口,周牧野停下来,看着林清雪。“林清雪,我有件事想跟你说。”
“什么事?”
“赵大队长找我谈了。他想让我当教官。不是出任务的,是训练新兵的。”
林清雪的心跳了一下。“在部队?”
“嗯。不出任务。只训练。”
“那你还用出任务吗?”
“不用。至少暂时不用。”
林清雪看着他,眼眶红了。“真的?”
“真的。赵大队长说,我伤太多了,不适合出任务了。但经验丰富,适合带新兵。”
“你答应了吗?”
“还没。想听听你的意见。”
林清雪的眼泪掉下来了。她笑了,笑着笑着,又哭了。“周牧野,你这个人,什么时候学会问我的意见了?”
“一直都会。只是以前没机会。”
“你以前怎么不问?”
“以前你不在身边。”
林清雪走过去,抱住他,把脸埋在他胸口。“周牧野,你答应他。当教官。不出任务。这样我和念念就不用担心了。”
周牧野抱紧她。“好。”
小周念在旁边看着,不懂大人在说什么,但他看到妈妈哭了,抱着爸爸的腿。“妈妈不哭。念念在。”
林清雪蹲下来,抱住他。“念念,爸爸以后不出任务了。爸爸当教官,教别人。”
小周念想了想。“教官是什么?”
“就是老师。教解放军叔叔怎么打仗。”
小周念想了想。“那爸爸不用走了?”
“不用走了。至少不用走那么久。”
小周念看着周牧野。“爸爸,真的吗?”
周牧野蹲下来,看着他的眼睛。“真的。”
“拉钩。”
周牧野伸出小拇指,勾住了他的。“拉钩上吊,一百年不许变。”
小周念笑了,笑得像个小太阳。“爸爸不用走了!爸爸不用走了!”他跑起来,在小区门口跑来跑去,喊着同一句话。
林清雪看着他的背影,笑了。周牧野站起来,站在她旁边,握住她的手。
“林清雪。”
“嗯。”
“谢谢你。谢谢你等我。”
“不用谢。等你是应该的。”
两个人站在小区门口,看着跑来跑去的小周念。月光照在三个人身上,影子投在地上,交叠在一起。
七
周牧野回部队办了手续,正式转为教官。不出任务,只训练新兵。他每周可以回家一次,周末两天。小周念最高兴,因为周末可以跟爸爸玩一整天。
第一个周末,周牧野带小周念去公园。小周念骑自行车,他在后面跟着。小周念骑得很快,他跑得也很快,但腿还没完全好,跑起来有点瘸。
“爸爸,你跑不快!”
“谁说的?”
“你跑得没以前快了。”
周牧野停下来,看着自己的腿。那道疤还在,缝针的痕迹像一条蜈蚣。他摸了摸。“爸爸老了。”
“爸爸不老!”
“老了。念念都长大了。”
小周念想了想。“那念念也老了?”
“你还小。没老。”
“那念念什么时候老?”
“很久很久以后。”
“很久很久是多久?”
周牧野想了想。“等念念的念念长大了,念念就老了。”
小周念听不懂,但他笑了。“念念的念念?念念有念念吗?”
“以后会有。”
“那念念的念念叫什么?”
“叫念念的念念。”
小周念被绕晕了,不问了,继续骑车。
八
第二个月,林清雪发现自己又怀孕了。
不是意外,是计划——他们商量好的。小周念五岁了,可以有个弟弟或妹妹了。她看着验孕棒上的两条线,笑了。她拍了张照片,发给周牧野。
回复在几秒钟后就来了。“真的?”
“真的。”
“我马上回来。”
“你不用回来。晚上就回来了。”
“我等不及。”
林清雪笑了,笑着笑着,眼泪掉下来了。她想起第一次怀孕的时候,他不在身边。他在任务中,联系不上。她一个人去做产检,一个人面对所有的担心和害怕。这一次,他在。他可以陪她。他不用再走了。
晚上,周牧野回到家,第一件事就是抱住她。“林清雪。”
“嗯。”
“谢谢你。”
“谢什么?”
“谢你又给我一个孩子。”
林清雪把脸埋在他胸口,笑了。“你怎么知道是孩子?也许是双胞胎。”
周牧野愣了一下。“双胞胎?”
“开玩笑的。”
周牧野看着她,嘴角动了动。“双胞胎也行。养得起。”
九
怀孕的消息,很快传到了婆婆那里。她高兴得哭了,说要来照顾林清雪。
“妈,不用。我自己能照顾自己。”
“不行。你上班累,还要带念念。我过去帮你。”
“您家里还有事——”
“家里没事。屋顶修好了,酸菜腌好了,没事了。”
林清雪看着周牧野。周牧野点了点头。“妈,您来吧。”
他妈妈第二天就到了,带了两个大箱子——一箱酸菜,一箱给小周念的东西。小周念看见奶奶,跑过去抱住她。“奶奶!奶奶!念念想奶奶!”
“奶奶也想念念。”她蹲下来,摸着孙子的脸,“念念长高了。胖了。”
“奶奶也胖了!”
他妈妈笑了,站起来,看着林清雪的肚子。“几个月了?”
“六周。”
“还早。但要注意。不要站太久,不要搬重物。”
“知道了,妈。”
他妈妈住在客房,每天早上起来做早饭,送小周念上幼儿园,然后去菜市场买菜。林清雪下班回来,饭已经做好了。她觉得轻松了很多,也感动了很多。
有一天晚上,她跟周牧野说:“你妈真好。”
“嗯。”
“她以前也是这样照顾你的吗?”
“比这还好。以前家里穷,她舍不得吃,都留给我。”
林清雪的眼眶红了。“周牧野。”
“嗯。”
“我们以后要好好孝顺她。”
“好。”
十
顾婉清的事,过了很久以后,林清雪才真正放下。不是因为忘记了,是因为她看到了周牧野的态度——从始至终,他对顾婉清没有任何回应,没有任何暧昧,没有任何让人怀疑的地方。他甚至在赵大队长面前明确表示:“如果她继续留在特战大队,我就走。”
赵大队长把顾婉清调走了。周牧野留下来了。
有一天,林清雪在收拾柜子的时候,翻到了那张纸条——“周队,好好养伤。有空联系。婉清。”她撕碎的那张,但她拍了照片,存着了。她看着那张照片,看了很久,然后删掉了。
她跟周牧野说:“我把那张照片删了。”
“哪张?”
“顾婉清写的那张纸条。”
“早该删了。”
“你为什么不留着?”
周牧野看着她。“为什么要留?”
“好歹是人家的一片心意。”
“我不需要。”
林清雪看着他,笑了。“周牧野,你这个人,真的很绝情。”
“对她,是。”
“对我呢?”
周牧野伸手,把她拉进怀里。“对你,不是。”
窗外的风从东南方向吹来。那个方向,是部队的方向。但他现在在家。不用再走了。至少暂时不用。
林清雪靠在他肩上,闭上眼睛,听着他的心跳。一下一下,沉稳有力。肚子里的小生命,也在跳动。两个心跳,一个来自过去,一个来自未来。她在中间,牵着他们。
“周牧野。”
“嗯。”
“你说,这个孩子像谁?”
“像你。”
“你怎么知道?”
“感觉。”
“你的感觉不准。”
“我的感觉一向很准。”
林清雪笑了。小周念从客厅跑过来,爬上周牧野的腿。“爸爸,念念也要听心跳!”
周牧野把他抱起来,放在胸口。小周念把耳朵贴在他的胸口上,听了三秒。“爸爸心跳好快!”
“因为念念在。”
小周念笑了,又把耳朵贴在林清雪的肚子上。“妈妈,妹妹在吗?”
“你怎么知道是妹妹?”
“念念猜的。”
“也许是弟弟。”
“念念想要妹妹。”
林清雪看着周牧野,笑了。周牧野也笑了。窗外的阳光很好,照在三个人身上。茶几上放着那本台历,新的一本,第一页,还没有红圈。但林清雪知道,很快就会有的。红圈会有的,涂鸦会有的,“我回来了”和“欢迎回家”会有的。
因为这就是他们的生活。风暴过去,阳光总会出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