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十三章 裂痕
一
周牧野归队的第一天,林清雪在台历上画了一个圈。旁边写了一行字:“他走了。第一天。”小周念在旁边看着,拿起红笔,在圈旁边画了一个小人——圆圆的头,圆圆的眼睛,没有嘴巴。“妈妈,这是念念。念念在等爸爸。”
林清雪看着那个小人,笑了。“好。念念跟妈妈一起等。”
小周念又在旁边画了一个大人——高高的,瘦瘦的,头上画了一顶帽子。“这是爸爸。爸爸在部队。”
“你怎么知道爸爸在部队?”
“念念猜的。”
林清雪抱住他,在他脸上亲了一下。“念念真聪明。”
第二天,没有消息。第三天,没有消息。第四天,林清雪收到了一条消息。“到了。安全。”四个字。她盯着那四个字看了很久,回复:“好。念念画了小人。他说是他在等你。”对面回复:“看到了。”林清雪愣了一下——她还没发照片。她翻了翻聊天记录,发现自己前天发了一张台历的照片,上面有小周念画的小人。她不记得了——最近手术多,太累了,发过什么都不记得。
她把手机放下,继续写病历。但她的嘴角,一直带着弧度。他在看。他看到了念念画的小人。
二
归队后的第十天,周牧野出了一次任务。林清雪不知道是什么任务,不知道去哪里,不知道去多久。她只知道他消失了——消息不回,电话不接,像人间蒸发了一样。
第一天,她告诉自己:任务中,不能联系。第二天,她告诉自己:没事的,他会回来的。第三天,她告诉自己:也许明天就有消息了。第四天,她开始害怕。
不是那种“他会不会受伤”的害怕,是那种“他会不会回不来”的害怕。她知道这种害怕没有用,但她控制不住。她给赵大队长发了一条消息:“赵大队长,周牧野他……”打完这几个字,删掉了。不能问。问了也不会说。问了只会显得她不专业——她是军嫂,应该懂事。
第五天,小周念问她:“妈妈,爸爸什么时候回来?”
林清雪蹲下来,看着他的眼睛。“很快。”
“很快是多快?”
“你数到五十。”
小周念开始数。“一、二、三、四、五……”数到五十的时候,他停下来。“妈妈,五十了。爸爸回来了吗?”
林清雪看着手机——没有新消息。“还没。再数一次。”
小周念又数了一次。数完,又问:“爸爸回来了吗?”还是没有。小周念又数了一次,数到五十的时候,他没有再问。他看着林清雪的眼睛,说了一句让林清雪心碎的话:“妈妈,爸爸是不是不要念念了?”
林清雪的眼泪刷地掉下来了。她抱住小周念,抱得很紧。“念念,爸爸不是不要你。爸爸是军人。军人要出任务。出了任务才能回来。”
“那爸爸什么时候回来?”
“很快。”
“你每次都这么说。”
林清雪说不出话了。她抱着小周念,哭得浑身发抖。小周念拍着她的背,像她平时拍他那样。“妈妈不哭。念念在。”
三
第七天,林清雪收到了一条消息。不是周牧野发的,是陆战发的。
“嫂子,周队受伤了。但伤不重。您别担心。”
林清雪的手开始发抖。她直接打了电话过去。“陆战,他怎么了?”
“嫂子,周队他……腿被弹片划了一下。缝了几针。不严重。”
“几针?”
“……六针。”
林清雪闭上眼睛。又是六针。上次手臂六针,这次腿六针。他每次都说“轻伤”,每次都要缝好几针。
“他现在在哪里?”
“军区总院。”
“我过去。”
“嫂子,您不用——”
“我说我过去。”
她挂了电话,给小周念穿上衣服,拉着箱子,打车去火车站。路上给科室主任打了电话请假,给幼儿园老师打了电话请假。小周念坐在出租车上,看着窗外飞驰而过的街景,问她:“妈妈,我们去哪里?”
“去看爸爸。”
“爸爸怎么了?”
“爸爸受伤了。但伤不重。”
小周念想了想。“念念要照顾爸爸。”
林清雪的眼泪掉下来了,握紧他的手。“好。念念照顾爸爸。”
四
坐了四个小时的火车,林清雪带着小周念到了军区总院。陆战在门口等着,看见她,眼眶红了。“嫂子,对不起。我没照顾好周队。”
“他在哪个病房?”
“三楼,309。”
林清雪牵着小周念走进住院部。电梯太慢,她走了楼梯。小周念跟着她爬楼梯,爬得气喘吁吁。“妈妈,念念累了。”
“快了。再爬一层。”
到了三楼,她找到309病房,推开门。病房里有三张床,靠窗的那张躺着一个人。左腿缠着厚厚的纱布,吊在半空中。脸上有一道新伤,从颧骨到下颌,结了痂。眼睛下面有很重的黑眼圈,整个人瘦了一圈。
周牧野。他看见门口的人,愣住了。
“林清雪?”
林清雪站在门口,看着他,眼泪无声地滑下来。她牵着小周念走进去,站在床边。
“受伤了?”
“轻伤。”
“缝了六针?”
“……嗯。”
“怎么伤的?”
“弹片。”
“你不是说不危险吗?”
周牧野沉默了一下。“有一点危险。”
林清雪深吸一口气,把那股想骂他的冲动压下去。小周念扒着床沿,踮起脚尖,看着周牧野的腿。“爸爸,疼吗?”
“不疼。”
“你骗人。妈妈说你缝了六针。”
周牧野看着小周念,嘴角动了动。“有一点疼。”
小周念伸出手,轻轻碰了碰他腿上的纱布。“念念给你吹吹。吹吹就不疼了。”他吹了一下,又吹了一下,又吹了一下。周牧野的眼眶红了,伸手摸了摸他的头。“念念真乖。”
五
林清雪在医院附近找了家旅馆住下,每天带着小周念去医院照顾周牧野。小周念帮了很多忙——递水、递毛巾、给周牧野念绘本。他念得很慢,每个字之间隔很久,但他念得很认真。
“爸、爸、你、好、点、了、吗?”
周牧野看着他,笑了。“好多了。”
“那、念、念、再、念、一、本。”
“好。”
小周念又拿了一本绘本,翻开,一个字一个字地念。念到一半,不认识的字卡住了,指着那个字问:“爸爸,这个念什么?”
“念‘家’。”
“家是什么?”
周牧野想了想。“家就是爸爸妈妈和念念在一起的地方。”
小周念想了想。“那医院是家吗?”
“不是。”
“为什么?”
“因为爸爸妈妈和念念在一起,但在医院。医院不是家。”
小周念又想了想。“那爸爸什么时候回家?”
周牧野看着他,沉默了一会儿。“很快。”
“很快是多快?”
“医生叔叔说,再过几天就可以出院了。”
“出院了就可以回家了吗?”
“嗯。”
“那念念等你。”
周牧野的眼眶红了,伸手摸了摸他的头。“好。”
六
周牧野住院的第三天,来了一位不速之客。一个女人,三十出头,穿着军装,肩章上是上尉军衔。她走进病房的时候,小周念正在给周牧野念绘本。她看见小周念,愣了一下,然后笑了。
“周队,这是你儿子?”
周牧野看着她,表情没什么变化。“嗯。”
“真可爱。像你。”
“谢谢。”
林清雪从外面打水回来,看见那个女人,脚步顿了一下。女人转身看见她,伸出手。“你好,我是顾婉清。军区总院的护士。以前跟周队一个部队的。”
林清雪握住她的手。“林清雪。周牧野的爱人。”
顾婉清笑了笑。“我知道。周队以前总提起你。”
林清雪看了周牧野一眼。周牧野的表情依然没什么变化,但他的眼神——林清雪注意到了。那种眼神,不是看普通战友的眼神。她说不清是什么,但她注意到了。
“顾护士,谢谢你来看他。”林清雪说。
“应该的。周队以前帮过我很多。”顾婉清看了看手表,“我该去查房了。周队,好好养伤。林医生,再见。”
她走了。病房里安静下来。小周念继续念绘本,念得很认真,没有注意到空气中的微妙变化。林清雪坐下来,拿起一个苹果削皮。
“周牧野。”
“嗯。”
“她是你以前的战友?”
“嗯。”
“你帮过她很多?”
“嗯。”
“帮什么?”
周牧野沉默了一下。“训练。她以前是特战大队的卫生员。体能跟不上,我帮她练。”
林清雪削苹果的手顿了一下。“她喜欢你?”
周牧野看着她。“不知道。”
“你知道。”
周牧野沉默了很久。“以前。很久以前的事了。”
林清雪把削好的苹果切成小块,放在盘子里,递给小周念。“念念,吃苹果。”
“谢谢妈妈。”
她看着周牧野。“为什么没告诉我?”
“因为不重要。”
“不重要为什么不告诉我?”
周牧野看着她,沉默了一下。“怕你多想。”
“我没多想。”
“你在多想。”
林清雪深吸一口气。“周牧野,我问你一个问题。你老实回答我。”
“你问。”
“你对她,有过感觉吗?”
病房里安静得能听见心电监护的滴滴声。小周念吃着苹果,不知道发生了什么。周牧野看着林清雪的眼睛,那双狼一样的眼睛里面,没有犹豫。
“没有。从来没有。”
林清雪看着他,看了很久。“真的?”
“真的。”
林清雪点了点头,没有再问。她拿起另一个苹果,继续削皮。但她的手指,微微发抖。
七
那天晚上,小周念睡着了。林清雪坐在病床旁边,看着窗外的夜色。周牧野看着她。
“林清雪。”
“嗯。”
“你在生气。”
“没有。”
“你在生气。”
林清雪沉默了一下。“我不是生气。我是……”
“是什么?”
“我不知道。也许是害怕。”
周牧野伸出手,握住她的手。“怕什么?”
“怕你心里有别人。”
“没有。”
“你说没有就没有?”
“你信我吗?”
林清雪看着他,看了很久。“信。”
“那就不怕了。”
林清雪的眼泪掉下来了,她擦了擦,笑了。“周牧野,你这个人,真的很会说话。”
“不会。说的是实话。”
八
周牧野住院的第五天,顾婉清又来了。这一次,她带了一束花——百合,白色的,插在一个玻璃瓶里。她把花放在床头柜上,看了看小周念,笑了。“念念,阿姨给你带了糖。”
小周念看着那包糖,又看了看林清雪。林清雪点了点头。小周念接过糖,说了一声“谢谢阿姨”。
“不客气。”
顾婉清转向周牧野。“周队,恢复得怎么样?”
“还行。”
“腿还疼吗?”
“不疼了。”
“那就好。”她看了看林清雪,“林医生,你辛苦了。一个人带孩子,还要照顾他。”
“应该的。”
顾婉清笑了笑,又跟周牧野聊了几句——以前部队的事,谁升职了,谁转业了,谁结婚了。林清雪在旁边听着,没有说话。她注意到,顾婉清说话的时候,眼睛一直在看周牧野。不是那种普通战友的看,是那种……她说不清。但她注意到了。
顾婉清走了之后,林清雪把那束百合从床头柜上拿下来,放在窗台上。“花太香了,对伤口不好。”她说。
周牧野看着她,没有说话。
九
周牧野出院那天,林清雪帮他收拾东西。床头柜里有一张纸条,叠得整整齐齐。她打开,上面写着一行字——“周队,好好养伤。有空联系。婉清。”
林清雪看着那张纸条,沉默了一会儿,然后折好,放进口袋。没有扔掉,也没有还给周牧野。她放进了自己的口袋。
周牧野没有看见。小周念在走廊里跑来跑去,喊:“爸爸,快一点!念念要回家!”
周牧野拄着拐杖走出来——腿还没完全好,走路有点瘸。他看了看林清雪。“走吧。”
“嗯。”
三个人走出医院。阳光很好,小周念在前面跑,林清雪扶着周牧野,慢慢地走。
“周牧野。”
“嗯。”
“你回去以后,还会出任务吗?”
“会。”
“腿还没好。”
“好了。”
“医生说出院不代表好了。”
周牧野看着她,嘴角动了动。“我会小心的。”
“你每次都这么说。”
“每次都做到了。”
林清雪看着他,不太相信,但没再说什么。
十
回到家,林清雪把那张纸条从口袋里拿出来,看了很久。然后她拍了一张照片,发给了周牧野。“这是什么?”
回复很快就来了。“不知道。谁放的?”
“顾婉清。在你床头柜里。”
对面沉默了一会儿。“扔了吧。”
“你不留?”
“不留。”
林清雪看着那三个字,笑了。她把纸条撕碎,扔进垃圾桶。然后发了一条消息:“撕了。”
“好。”
她放下手机,走到窗边,看着外面的天空。天很蓝,云很白。她想起顾婉清的眼睛——那种看周牧野的眼神。她不是害怕,她是心疼。心疼周牧野在部队的那些年,她不在。心疼有人在他身边,但不是她。
但她知道,他选了她。他从八年前就选了她。他找了她八年,等了她八年,从来没有放弃过。一个顾婉清,算什么。
她转身,看着客厅里的周牧野和小周念。小周念在给周牧野念绘本,念得很认真。周牧野靠着沙发,闭着眼睛,嘴角带着淡淡的弧度。阳光从窗户照进来,照在父子俩身上。
她走过去,坐在周牧野旁边,靠在他肩上。
“周牧野。”
“嗯。”
“以后不许再收别人的花了。”
周牧野睁开眼睛,看着她。“谁的花?”
“顾婉清的。百合。”
“我没收。她自己放的。”
“那你也不许让她放。”
“好。”
“也不许让她来看你。”
“好。”
“也不许跟她联系。”
周牧野看着她,嘴角动了动。“林清雪。”
“嗯。”
“你吃醋了。”
林清雪的耳朵红了。“没有。”
“你吃醋了。”
“我说没有就没有。”
周牧野笑了——那种真正的、从心底翻涌上来的、压都压不住的笑。林清雪捶了他胸口一下。“笑什么笑?”
“笑你。”
“我有什么好笑的?”
“你吃醋的样子,好看。”
林清雪的耳朵红透了,低下头,假装在看手机。但她的嘴角,怎么也压不下去。
小周念在旁边看着,不懂大人在说什么,但他看到妈妈笑了,爸爸也笑了,他也笑了。“爸爸妈妈笑了,念念也笑了!”
一家三口,坐在沙发上,笑着。阳光从窗户照进来,照在三个人身上。茶几上放着那本台历,第二十三天画着红圈。旁边画满了小周念的涂鸦——小人、太阳、恐龙、爸爸、妈妈、念念。
林清雪看着那本台历,想起了那些等待的日子。画圈,等待,担心,害怕。但每一次,他都回来了。每一次,他都兑现了承诺。她相信,这一次也一样。
窗外的风从东南方向吹来。那个方向,是他归队的方向。但他现在在家。不用想了。
她靠在他肩上,闭上眼睛。听着他的心跳,一下一下,沉稳有力。小周念在她腿边动来动去,小手抓着她的毛衣袖子。她笑了。
“周牧野。”
“嗯。”
“下次出任务,小心点。”
“好。”
“别再受伤了。”
“尽量。”
“不是尽量。是一定。”
周牧野看着她,点了点头。“好。”
林清雪知道,这个“好”不一定能实现。但他说了,她就信。因为他是周牧野。他是那个记了她八年、找了她八年、等了她八年的人。他不会骗她。至少,不会故意骗她。
窗外的阳光很好。风很轻。她的手很暖。身边的这个男人,腿上还缠着纱布,但他在家。这就够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