三天工期,最后一天。
陈默到星澜小区的时候才六点半,天刚亮透。
老马比他到得还早,蹲在楼下啃包子,旁边放着两桶面漆和一箱矿泉水。
看见陈默骑三轮车过来,老马站起来拍了拍屁股上的灰。
“师傅,面漆我按你写的色号调好了,你检查一下。”
陈默打开桶盖,拿搅拌棒搅了几下,又用刷子在石膏板上试了一道。
颜色跟原墙几乎一模一样,老马调漆的手艺越来越稳了。
“没问题,上吧。”
面漆刷上去的时候,何东林来了。
他比约定时间早了三个小时,显然是不放心,想搞突击检查。
进门的时候他愣了一秒,天花板上那片触目惊心的水渍已经彻底消失了。
取而代之的是一片平整光洁的白色,跟新的一样。
吊顶的石膏线条完好无损,卷草纹的弧线流畅自然,跟周围没被水泡过的区域完全融为一体。
“这……这是原来的那截石膏线?”
何东林仰着头,金丝眼镜差点从鼻梁上滑下来。
“修复的,没换。”
陈默站在梯子上,头也没回,“换新的反而接不上原来的缝,修出来的更自然。”
何东林沉默了。
他围着客厅走了一圈,从不同角度看那片修复过的天花板,又拿手机手电筒斜照着看墙面的平整度。
最后站到梯子下面,仰头看着陈默,问了一句:“你真的只是个扛楼的?”
陈默刷完最后一滚筒,从梯子上下来,把工具放到一旁。
“以前是,现在嘛,还在学。”
何东林没有追问,他是个商人,商人最懂什么叫别问来历,看结果。
他痛快地从公文包里拿出两沓崭新的钞票,摆在鞋柜上。
“两万,你点一下,下周我搬家,到时候还要搬家具和电器,你有没有搬家公司推荐?”
“我自己搬。”陈默说,“我扛楼出身。”
何东林愣了一下,然后笑了,笑得很大声。
这个从进门起就板着脸的金融高管,终于露出了今天第一个真正的笑容。
“有意思,墙面修复大师,石膏线修复高手,还会推拿正骨,结果你告诉我你是扛楼的?”
“行,搬家公司不用找了,你开个价,回头我把搬家时间发你。”
何东林走后,老马凑过来,盯着鞋柜上那两沓钱,咽了口唾沫。
“师傅,三天两万,平均一天七千,我干五年扛楼,总共都没挣过这么多。”
他转头看向陈默,眼里有一种近乎虔诚的认真,“你说实话,你是不是神仙?”
“是,赶紧把刷子洗了,一会干了就废了。”
老马嘿嘿一笑,拎着滚筒刷去卫生间了。
陈默把两万块收好,手机响了。
赵志军打来的,语气里带着商量的意思:
“陈兄弟,上次你在翠湖工地给那个工友处理脚伤的事,我们项目经理跟公司汇报了。”
“公司这边想正式跟你谈谈长期合作的事,你看你什么时候方便过来一趟?”
“今天下午吧。”
“行,下午两点,蓝海建设总部,地址我发你。”
蓝海建设是江城本土的建筑企业,规模不小,在城东有好几个在建项目。
赵志军在里面做工程管理,之前翠湖公园那个楼盘就是他在跟。
陈默对这家公司的印象不算太好也不算太坏,就是那种典型的传统建筑企业,挣钱不少,但对一线工人的保障也就那样。
但这次他们主动找他谈合作,说明需求是真的。
工地上扭伤拉伤、中暑晕倒、小磕小碰,每天都在发生。
往医院送吧,一来一回半天没了,工人疼得直叫唤;
不送吧,出了事就是项目方的责任。
这种两难局面,有一个能驻场处理的急救人员就能解决大半。
陈默骑着破三轮到蓝海建设楼下的时候,保安看他的眼神跟星澜小区的保安一模一样,狐疑、警惕、欲言又止。
这种眼神他已经习惯了,一个骑三轮车的小伙子出现在高档小区和写字楼门口,换谁都得多看两眼。
他没有多做解释,给赵志军发了条消息,两分钟后赵志军小跑着下来,亲自把他领了上去。
会议室里坐了三个人。
赵志军坐在最边上,中间是个四十多岁的男人,国字脸,皮肤偏黑,穿一件深蓝色的工装夹克,看气质就是长期跑工地的。
赵志军介绍说是翠湖工地的项目经理,姓周。
旁边坐了个戴眼镜的年轻女生,应该是助理,负责记录。
“陈师傅,久仰。”
周经理站起来跟他握了个手,手掌粗糙有力,是经常下工地的人的手。
“上次那个工友的事,还没来得及当面谢你,小赵说你还帮过他母亲,我得再跟你说声谢谢。”
“顺手的事。”陈默拉开椅子坐下。
周经理也不绕弯子,开门见山地说:
“请你来的原因你也猜到了,我们翠湖工地现在有将近三百个工人。”
“每天从早上六点干到晚上六点,意外扭伤、中暑、切割伤、物体打击,一个月少说几十起。”
“以前都是往医院送,轻的工人不愿意去,怕花时间耽误挣钱。”
“重的我们不敢不送,万一出事谁都担不起。你在工地上待过,应该明白我的意思。”
陈默点了点头。
他在工地扛过水泥,知道工人们的真实心理,扭了脚、划了口子、头疼脑热,大部分人都是忍一忍就过去了。
不是不怕死,是去医院太费钱、太费时间。
“所以你想让我做什么?”他问。
“两个层面。”周经理伸出两根手指。
“第一个,急救处理。”
“工地上的常见伤病你能处理的就现场处理,处理不了的第一时间判断要不要送医院,帮忙做转运前的应急固定。”
“第二个,安全巡检。”
“你在工地上走动的时候,帮我看看哪里容易出问题。”
“防护网有没有松动,脚手架有没有隐患,临时用电规不规范。”
“我们有自己的安全员,但说实话,安全员坐在办公室里看图纸的多,真正在现场跑的少。”
陈默沉默了几秒。
安全巡检这个活,他有房屋修缮专家的技能打底,建筑结构、电路安全、材料特性这些都在技能覆盖范围内。
让他去检查脚手架的扣件松没松、配电箱的接地规不规范,基本上看一眼就能判断个八九不离十。
至于急救处理,中医推拿初级加上他的医学基础知识,常见伤处理绰绰有余。
“我能做。”
他说,“但有一个条件——安全巡检发现的隐患,我写报告给你们,你们必须在规定时间内整改。”
“如果只发现问题不整改,那巡检就是走形式,没有实际意义。”
周经理明显愣了一下。
他大概没想到一个二十来岁的年轻人会跟他谈条件,而且还是这种不是为自己谈条件的条件。
他看了赵志军一眼,赵志军微微点头。
“行,我答应你。”
周经理一拍桌子,“薪酬方面,底薪一个月八千,绩效按实际处理的工单计算。”
“急救处理一次两百,安全巡检一次三百,发现重大隐患并推动整改的额外奖金一千。”
“你觉得怎么样?另外,你不算我们正式员工,签劳务合作协议,不影响你接其他活,你的自由度我们充分尊重。”
这个薪酬结构周经理显然是提前想好的,不是临时起意。
底薪加计件,对他这种还有大量外部散活要接的人来说刚刚好。
不拴死,但稳定。
“可以。”陈默说。
“那就这么定了,下周一开始,你每周至少来三次,时间是灵活的,有急事随叫随到,其他时间你自由支配。”
“小赵以后就是你的对接人,有什么事直接找他,签完协议,握手散会。”
陈默走出会议室的时候,周经理忽然又叫住了他。
“陈师傅,有个私人问题,不回答也没关系。”
“我看你手法那么专业,墙也修得好,为什么去扛楼?”
陈默想了想,回答得很平静:“因为那个时候,我只剩下一身力气。”
“能扛楼,就还有路走,最怕的不是路难走,是没路。”
周经理沉默了一会儿,认真地点了点头。
他没有说什么大材小用之类的客套话,只是又握了一次陈默的手,比刚才更用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