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事过去了好几天,傅沅浅心里那点尴尬和窘迫,像冬日里的积雪,太阳一出来,也就慢慢地化了。
倒也不是她自己想通的,实在是任羡之太忙了。这几日他每日天不亮就出门,等她醒来的时候,府里早就没了他的影子;晚上她睡下了,才隐约听到回廊里传来的脚步声。
两个人住在同一座府邸里,却好几天打不上一个照面,连饭都不在一张桌上吃了。
傅沅浅起初还绷着,想着万一碰上了该说什么。绷了两天,发现根本碰不上,那根弦就慢慢地松了。松着松着,她又恢复了本性。
周嬷嬷看在眼里,嘴上没说,心里却琢磨着:王妃前几日还闷闷不乐的,怎么忽然又活泛起来了?年轻人的心思,真是摸不透。
这日午后,傅沅浅正靠在软榻上翻话本子,青黛在旁边绣花,两个人有一搭没一搭地说着话。
院子里安安静静的,忽然,前院传来一阵尖锐的争吵声。
“你凭什么动我的东西……”
“谁动你东西了,你自己不放好,赖谁呢……”两个声音你来我往的。
傅沅浅手里的话本子顿了一下,抬起头,朝门口望了一眼。青黛也停了针线,侧着耳朵听了一会儿,皱了皱眉:“好像是前院的丫鬟,吵什么呢这是?”
争吵声越来越大,傅沅浅放下话本子,正要起身去看,周嬷嬷已经走了进来。她的脸色不太好看。
手里还端着一碗本来要给傅沅浅送来的银耳羹,这会儿也顾不上放下了。
“王妃,”周嬷嬷把银耳羹放在桌上,“前院两个丫头,不知为了什么鸡毛蒜皮的事,从值房吵到廊下,从廊下吵到院子里,越吵越不像话。老奴说了几句,暂时压下去了,可这样下去不成体统。”
傅沅浅靠在软榻上,满脸写着不想管。
“嬷嬷,”傅沅浅斟酌着措辞,尽量让自己的语气听起来既客气又有理,“这事您处理就是了,您说话管用,比我懂规矩。我贸然出面,只怕那些丫头面上服了,心里反倒不服。”
“王妃说得在理,老奴管几个丫头还是管得了的。”周嬷嬷先顺着她说了一句,可紧接着话锋一转,“可王妃,您是定安王府的女主人。府里上上下下几十口人,眼睛都看着您呢。您不开口,人家还以为您不想管、不会管、不敢管。这话传出去,不好听。”
“再说了,”周嬷嬷又补了一句,“王妃您将来是要当家做主的。府里这些事,早些上手,比晚些上手好。殿下在外面忙朝堂上的事,您在后院替他管好这一摊子,殿下看在眼里,心里也会觉得王妃是个能持家的。”
傅沅浅被说的哑口无言。
她深吸了一口气,坐直了身子,把话本子放到一边,伸手整了整衣领。
“嬷嬷,”傅沅浅说,“那两个丫头在哪儿?带我去看看吧。”
周嬷嬷脸上终于露出了一个满意的笑容,侧身引路,嘴里还念叨着:“王妃放心,不是什么大事,就是两个丫头拌嘴,您去说两句,压一压就行了。您是主子,她们不敢不听。”
傅沅浅跟着周嬷嬷出了院子,穿过回廊,来到前院的值房附近。果然,两个丫鬟正面对面站着,脸色都不太好看。年纪小些的那个穿着一件葱绿色的比甲,眼圈红红的,像是刚哭过;年纪大些的那个穿着一件藕荷色的褙子,双手抱在胸前。
傅沅浅站在她们面前,心里其实没什么底。她上辈子连小组长都没当过,让她训人,她还真不知道该说什么。可她面上不能露怯。她学着以前在电视剧里看到的那些当家主母的样子,目光从两个丫鬟脸上缓缓扫过。
“说吧。”她说,“因何事争执?”
两个丫鬟你看看我,我看看你,谁也不敢先开口。周嬷嬷在旁边咳了一声,目光落在那穿葱绿比甲的小丫鬟脸上:“秋月,你先说。”
叫秋月的小丫鬟抬起头,眼圈又红了一层,声音带着哭腔,可说得倒还算清楚:“回王妃,奴婢前几日把自己的簪子放在了值房的抽屉里,今日去取,发现不见了。问了好几个人都说没见到,后来奴婢在冬梅姐的包袱里看到了。那簪子是奴婢的娘留给奴婢的,奴婢一时心急,就说了一句‘你怎么偷我东西’……”
她的声音越说越小,“然后冬梅姐就恼了,说奴婢冤枉她,说那簪子是她自己在铺子里买的,跟奴婢的不一样。可奴婢看了,明明就是同一支。”
穿藕荷色褙子的冬梅听到这里,脸上的表情又从心虚变成了委屈,傅沅浅看了她一眼:“冬梅,你也说说。”
“王妃,那簪子确实是奴婢自己买的。上个月发月钱,奴婢去东市的银楼逛,看到一支簪子样子好看,就买了。奴婢不知道秋月的簪子长什么样,也没见过她的。她一口咬定奴婢偷她的,奴婢心里气不过,就跟她吵了起来。”她顿了顿,又补了一句,“王妃若不信,可以去问银楼的伙计,奴婢买的时候他还在呢。”
傅沅浅听完,心里大致有数了。两支簪子长得像,一个丢了,一个买了,撞上了,谁也不让谁。
这件事说大不大,说小也不小。往小了说,是两个丫鬟拌嘴,各打五十大板也就过去了。往大了说,是府里的规矩松了,底下的人没了分寸,芝麻大点的事就能闹得鸡犬不宁。
傅沅浅不是没听出来,周嬷嬷让她来处理这事,不只是为了这两个丫头,更是为了让她这个王妃在府里立立威。她不能再像从前那样躲在屋子里当甩手掌柜了。
她沉默了片刻,脑子里飞快地转着。
“簪子的事,我不管你们谁说的是真的,谁说的是假的。”傅沅浅开口了,“我只问你们一句,定安王府,是你们吵架的地方吗?”
两个丫鬟都低下了头,谁也不敢吭声。
“府里有府里的规矩。有了争执,先找管事的嬷嬷,嬷嬷断不了,还有管家,管家管不了,还有我。”傅沅浅的目光从秋月身上移到冬梅身上,“你们倒好,从值房吵到廊下,从廊下吵到院子里,恨不得让全府的人都听到。你们是想让别人看定安王府的笑话吗?”
这话说得有些重了。秋月的眼泪一下子掉了下来,冬梅的眼眶也红了,嘴唇哆嗦着,想说什么又不敢说。傅沅浅看着她们的样子,心里有些不忍。
“我不是要为难你们。”她的声音放轻了一些,“我是要你们记住,你们是定安王府的人,不是街头的泼妇。有什么事不能好好说?有什么委屈不能找嬷嬷评理?非得闹成这样,让别人看了笑话,你们脸上有光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