傅沅浅刚踏进定安王府的大门,碧桃便迎了上来。
“王妃,您可算回来了。”碧桃接过傅沅浅手里的披风,压低声音道,“今儿个上午,一个毛头小孩跑到府门口,说要找王妃。门房问他什么事,他也不说,就是一个劲儿地求见。门房赶了他一回,他没过多久又回来了,蹲在门口的石狮子旁边,怎么都不肯走。”
傅沅浅脚步一顿,微微蹙眉:“毛头小孩?他有说他叫什么名字吗?”
“说了,”碧桃点了点头,“他说他叫祝好。”
傅沅浅怔了一下,脑海里立刻浮现出那个瘦削的、攥着一把旧剑不肯松手的少年。
“他走了吗?”傅沅浅问。
“没有,还在府上。”碧桃说,“门房见他不肯走,又怕他在门口惹事,就把他领进了偏院,给了一碗水喝。我本想让人去禀报王妃,他说不急,说等王妃忙完了再说,他可以等。这一等就是大半日,也没见他着急。”
傅沅浅心头微微一软,吩咐道:“把他喊过来吧。”
碧桃应了一声,转身去了。
不多时,偏院的廊下传来一阵急促而轻的脚步声,傅沅浅抬起头,还没来得及看清来人,就听见“扑通”一声,一个瘦削的身影已经直直地跪在了她面前。
膝盖磕在青石地面上,那声响沉闷而结实,听得傅沅浅心里一紧。
“祝好?”她赶忙弯下腰,伸手去拉他,“你这是做什么?快起来,起来说话。”
祝好没有起来。
他的身量比上次见时长高了一些,却也更瘦了,颧骨的轮廓从皮肤底下顶出来,衬得那双眼睛又黑又大。
他跪在那里,脊背挺得笔直,他的嘴唇微微颤着,眼圈泛红,泪水一直噙在眼眶里。
“小姐。”他的声音有些哑。
傅沅浅弯着腰,想要把他从地上拉起来。可他不肯。
傅沅浅拽了两下,他纹丝不动。他低着头。
突然,
咚。
头磕下去。
“祝好!”傅沅浅急了,声音不自觉拔高了几分,“你起来,别磕了!”
傅沅浅根本拉不住他,他一连磕了好几个头。
“祝好!”傅沅浅声音里带上了一丝怒气,“你若再这样不好好说话,我就让人给你扔出去了!”
这话一说出口,祝好的身体猛地一僵。
他抬起头来,额头上已经磕红了一片。
傅沅浅看着他额头那片红印,声音放轻了许多:“这才对。好好说话,我不赶你。”
祝好的嘴唇哆嗦了两下,深吸了一口气:“小姐,您上次给我银子,让我给妹妹看病、抓药,还让我找大夫、租房子。您说的话,我都照办了。”
她安静地看着他,等他继续说。
“我找了好多大夫,”祝好的声音开始发颤,“城东的张郎中,城西的李大夫,同仁堂的刘大夫,我都请了。他们开的方子不一样,可说的话都一样。他们说,妹妹这病,拖得太久了,身子亏空得太厉害,药石罔效。”
“我不信。我买了最好的药材,每天给她煎药,一碗一碗地灌,可她喝不下去,喝下去就吐,吐了又喝,喝了又吐。我抱着她,她就那么看着我,眼睛亮亮的,跟我说,哥哥,我不想喝药了,药好苦。”
傅沅浅听着鼻子发酸。
“七日前,”祝好闭上了眼睛,泪水从他的眼角滑落,“妹妹走了。”
“祝好,”她说,“你妹妹叫什么名字?”
祝好睁开眼,泪眼模糊地看着她,愣了一下,像是不明白她为什么问这个。
“她叫……祝安。”
“所以更应如此。”傅沅浅说,“你才要带着你妹妹的期望,好好活下去。祝她平安,也祝你自己平安。”
傅沅浅陪他蹲了一会儿,转头对青黛说:“青黛,你去把剑拿来吧。”
青黛抹了抹眼睛,应了一声“是”,转身去了。
傅沅浅转过头,看着还跪在地上的祝好,声音温和而郑重:“祝好,你有什么打算吗?你尽管说,我能帮的一定帮。”
祝好抬起头,看着傅沅浅。
随后他又重重的磕了一个头。
傅沅浅心里咯噔一下,直觉地伸手去拉他:“祝好,你——”
祝好没有抬头。他的额头抵在地面上,“感念小姐大恩大德,祝好无以回报。我自小学武,略通拳脚,请小姐让我留在身边。我可以保护小姐。万死不辞。”
傅沅浅愣住了。
“你……你先起来。”傅沅浅弯下腰,伸手去扶他的胳膊,“地上凉,你跪了这么久,膝盖不要了?”
祝好没有动。
“祝好。”傅沅浅有些无奈。
“小姐不答应,我就不起来。”他说。
傅沅浅被他气笑了,又心疼又无奈,蹲下来,拍了拍他的后脑勺:“你这孩子,怎么这么犟。你才多大?十五?十六?”
“十六。”祝好闷声回答。
“十六,还是个孩子呢。”傅沅浅叹了口气,“留在我身边,算什么归宿?你该去习武,去考功名,去像你爹说的那样,拿着那把剑做出一番事业来。跟着我,能有什么出息?”
祝好抬起头,额头上那片红印更深了。他看着傅沅浅,眼睛里的泪痕还没干。
“小姐,我爹还说过一句话。”他说,“受人滴水之恩,当涌泉相报。小姐救了我妹妹的命,帮我找了大夫,给了我银子,让我妹妹走之前住上了不漏雨的房子,喝上了不掺沙子的米粥。我爹教过我,欠人的恩情,要还。”
“可你已经把剑给我了。”傅沅浅说。
“剑是死的,人是活的。”祝好又说,“我爹还说过,剑是用来保护人的。保护不了想保护的人,剑再锋利又有什么用?”
傅沅浅被他说得哑口无言。
“小姐,我知道我年纪小,可能力也不是一天长成的。”祝好的目光认真得不像一个十六岁的少年,“我有力气,也能吃苦,什么活都能干。小姐让我留在身边,我绝不给小姐添麻烦。等小姐觉得我不需要了,或者觉得我碍事了,跟我说一声,我就走。绝无二话。”
青黛这时候捧着那把旧剑回来了。
傅沅浅看了看那把剑,又看了看跪在地上的祝好,沉默了很久。
傅沅浅伸出手,把剑从青黛手里接过来,握在手中。剑比上次拿的时候更沉了一些,也许是因为她知道了这把剑背后的故事,知道了它承载着的那些期待和誓言。
“祝好。”她开口,“留下来可以。”
祝好的眼睛一下子亮了起来。“多谢小姐。”
傅沅浅弯腰,把剑递给他。
“这把剑,我还给你。”她说,“这不是什么代为保管。这是你的剑,你爹留给你的剑。你用它保护过你妹妹,从今往后,用它保护你自己,也用它去保护更多的人。这才是你爹把它留给你的真正意义。”
祝好伸出双手,接过那把剑。
“至于保护我,”傅沅浅弯了弯嘴角,语气轻快了一些,“你先把自己养壮实了再说吧。你现在这身板,一阵风就能吹倒,还保护谁去?”
“起来吧。”傅沅浅又弯下腰,伸出手去。
这一次,祝好没有再拒绝。
“碧桃,”傅沅浅吩咐道,“去给他收拾一间屋子出来,离我院子近一些。再找一身干净衣裳给他换上,带他去洗把脸,吃点东西。”
碧桃应了一声,走到祝好面前,笑着说了句“跟我来吧”。
他朝傅沅浅又深深地鞠了一躬,然后跟着碧桃离开。
…………
长公主府的午后,安安静静的。
任羡之到的时候,长公主正坐在花厅的软榻上,手里捻着一串佛珠,面前的案上供着一尊白玉观音,香炉里的青烟细细地往上飘,满室都是檀香的气息。听到脚步声,她抬起头,脸上浮起一丝淡淡的笑意,朝他招了招手:“来了?过来坐。”
任羡之行了一礼,在母亲下首的椅子上坐下。
母子二人相对而坐,一时谁也没有开口。花厅里只有香炉中香烟升腾的细微声响。
长公主捻了一会儿佛珠,忽然停下手,抬起头看着任羡之。
“羡之,”她开了口,,“有些话,母亲想跟你说说。”
任羡之坐直了身子,微微颔首:“母亲请讲。”
长公主沉默了片刻,像是在斟酌该如何开口。
“我知道,”她的声音轻缓,“你对沅浅那孩子,并无心意。”
任羡之的手指微微顿了一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