翌日。
南京城醒得很早,但今天的起床气有点大。
空气里透着一股子让老百姓后脊梁骨发凉的躁动。
街面上的气氛很怪。
平时那些个只会缩在墙根底下晒太阳、抓虱子的老乞丐,今儿个一个个精神抖擞,那一双双浑浊的招子,锐利得跟开了刃似的,直往路过行人的脸上招呼。
那些个整日里游手好闲、不是赌钱就是调戏大姑娘的小混混,也都不扎堆了。
两三个一组,蹲在各个弄堂口、大路口,手里转着铁核桃或者还要不就摆弄着剔牙签,眼神阴恻恻的,盯着过往的每一张脸。
下关区警察局长李正廷这回是真下了血本。
为了在徐望川这位特务处长官面前露脸,为了保住自己屁股底下那把不知道什么时候就会被换掉的椅子,这老油条算是豁出去了。
整个辖区的黑皮狗,甚至连那些个平时只管收卫生费的临时工,全都被他撒了出去。
名义上是查户口,实际上恨不得把地皮都刮下去三寸。
“你!站住!”
一个巡警咋咋呼呼地拦住了一个挑着大粪桶的老汉,警棍敲着桶沿。
“这就是你挑的夜香?怎么看着不像本地产的?是不是私藏逃犯了?倒出来检查检查!”
老汉脸都绿了,周围的住户更是骂开了娘。
这他妈就是鬼子进村。
中山东路——“正元实业社”
一个戴着礼帽、穿着长衫的党务调查科特务,刚从自家那隐秘的活动据点里探出个头,想去门口烟摊上买包“哈德门”。
手刚伸出去,就觉得后脖颈子发凉。
他下意识地一扭头。
好家伙!
左边那擦鞋的小赤佬,右边那卖糖葫芦的老头,甚至连对面墙根底下那个正在给孩子喂奶的妇女,几双眼睛全都直勾勾地盯着他。
那眼神,不像是看人,倒像是看一堆行走的赏金。
特务手里的大洋当啷一声掉在地上,连烟都没敢拿,缩着脖子就溜回了屋里,反手就把门栓插得死死的。
“疯了!特务处那帮疯狗彻底疯了!”
袁秘书听着手下带着哭腔的汇报,眉头皱成了川字。
“长官,您是不知道啊!现在这南京城,咱们弟兄别说出去接头了,就是去蹲个茅坑,只要稍微蹲得久一点,外头都有乞丐敲门问是不是掉坑里了!这日子没法过了!”
这特务处搞什么鬼?
把全城的牛鬼蛇神都发动起来了?
消息很快传到了徐恩曾的耳朵里。
这位党务调查科的大老板,听完汇报后非但没拍桌子骂娘,反而靠在真皮沙发上,笑得连那副金丝眼镜都跟着颤。
“好!好啊!”
徐恩曾把手里的茶杯往桌上一顿,笑声里透着股幸灾乐祸的阴狠。
“徐望川这小子,还是太嫩。仗着有点小聪明,破了两个案子,就真把自己当个人物了?发动群众?这是咱们国府能干的事儿吗?这是赤色分子那一套!”
他站起身,走到窗前,看着外面阴沉沉的天。
“扰民太甚!搞得全城鸡飞狗跳,百姓怨声载道。这就是给咱们送刀把子啊!”
徐恩曾猛地回头,指着袁秘书。
“去,让咱们的人别闲着。既然乱了,那就让他更乱一点!去给那些报社的狗仔们放点风,就说特务处借着查案的名义,敲诈勒索,逼良为娼!怎么脏怎么泼!”
“还有,把这些乱象都给我拍下来,记下来!我要去委座面前,好好参戴雨农一本!”
……
特务处,特别督查组临时办公室。
五部电话机像是比赛一样,铃声此起彼伏,吵得人脑仁疼。
“组长!城南花纱布厂后门发现个瘸子,走路姿势有点像画像上那人!”
“组长!城北玄武湖边上有个外地人住店,没身份证,操着一口外地口音,看着鬼鬼祟祟的!”
“组长!夫子庙那边抓了个偷看寡妇洗澡的,非说自己是找线索……”
宫九坐在那堆积如山的情报堆里,双眼通红,像只几天没睡的恶狼。
他手里抓着红蓝铅笔,在地图上飞快地标注,又飞快地划掉。
“都是屁!”
宫九把笔往桌上一摔,骂了一句脏话,“全是些偷鸡摸狗的烂事!李正廷和杜彦龙在干什么,是要把南京翻过来吗!”
徐望川坐在办公桌后面,手里夹着烟。
他看着眼前这乱糟糟的场面,心里那种无力感越来越重。
前世看那些谍战剧,主角只要大手一挥,发动全城眼线,敌人就无所遁形。
怎么到了自己这儿,剧本就不对劲了?
这特么就是典型的“执行偏差”!
他是想搞“天网监控”,可这年头没有摄像头,没有人脸识别,只有一帮为了赏金能把亲爹都卖了的混混,和一群只想着趁机捞油水的黑皮警察。
这就是民国。
这就是最真实的官场生态。
上头动动嘴,下面跑断腿,跑偏了还得你来背锅。
“这帮成事不足败事有余的玩意儿。”
徐望川把烟蒂狠狠按进烟灰缸里,揉了揉发胀的太阳穴,“告诉李正廷,让他收敛点!我是让他找人,不是让他抄家!再搞出民愤来,老子第一个毙了他!”
“还有杜彦龙那边,让那帮乞丐把眼睛擦亮点!别看见个穿长衫的就当特务,别看见个瘸子就当目标!”
顾珂若端着一杯热咖啡走了过来。
“歇会儿吧,你伤刚好。”
她把咖啡轻轻放在桌角,声音柔得能滴出水来,“这么找下去不是办法,那个小林雄介受过专业训练,这种动静反而会让他藏得更深。”
徐望川苦笑一声,端起咖啡灌了一大口。
“歇不了啊。”
他摇摇头,“我是自己把自己架在火上烤了。动静闹这么大,要是抓不到人,不用日本人动手,光是吐沫星子就能把我淹死。处座那关,我也过不去。”
这就是代价。
想上位,想掌权,就得拿命去赌。
赢了,平步青云;输了,万劫不复。
就在这时,办公室那扇厚重的橡木大门被猛地推开了。
陈啸云看了一眼满屋子的乱象,最后目光落在徐望川脸上。
“处座让你过去。”
陈啸云顿了顿,又补了一句,“徐恩曾那个王八蛋,把你告到侍从室去了。说是特务处借机敛财,把南京城搞得民不聊生。委座发了很大的火,摔了杯子。”
“你自己小心点。”
徐望川深吸了一口气。
“我没想到,这时候了,日本人都要把刀架在脖子上了,党务调查科那些混蛋想的还是怎么在背后捅刀子。”
陈啸云叹了口气。
“望川,你还是太年轻了。”
“在有些人眼里,日本人是疥廯之疾,咱们特务处,才是他们的心腹大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