鼓楼区,珞珈路28号。
这是一处极不起眼的青砖小院,墙头爬满了蔷薇,几株从江南移栽来的芭蕉在风中轻摇。
院子里静得只有剪刀咬合枝叶的脆响。
一个身穿月白色长衫的中年男人站在花架前。
他鼻梁上架着一副金丝圆框眼镜,手指修长白净,正拿着一把精致的修枝剪,小心地修理着一盆素冠荷鼎。
动作十分的轻柔。
哪怕是最挑剔的老南京人看了,也会称赞一声:好一位温文尔雅的教书先生。
此人正是特务处满城搜捕的“鼹鼠”。
小林雄介。
或者叫他在南京的身份——金陵大学图书馆挂名编纂,林修文。
“林先生,这么早啊!”
院墙外,路过的汉子隔着栅栏喊了一嗓子。
小林雄介停下手中的动作,扶了扶眼镜,露出一口标准的苏式普通话,软糯中带着几分书卷气。
“赵大哥早。这兰花娇贵,一日不理就长野了。倒是你,这几日怎么回来得这么早?”
“对了,听说码头那边闹了动静,你要小心些。”
赵阿福叹了口气,往地上啐了一口:“谁说不是呢!那帮穿黑皮的狗特务,把日清商行给抄了,现在码头上到处都是特务。也就是林先生您这样的文化人清净,我们在外面讨生活,难啊。”
林修文笑了笑,手伸进长衫口袋。
他摸出两块温热的袁大头,塞进赵阿福满是老茧的手里。
“拿去给家里的伢子买点糖吃。”
“哎哟!这怎么好意思……”
“拿着吧,跟我还客气什么,左邻右里的。”
推辞再三,赵阿福千恩万谢地接了过去,嘴里念叨着跟林先生做邻居真实幸运啊。
林修文笑着目送邻居离开。
评事街的老茶馆里,此时已是人声鼎沸。
老虎灶烧得滚烫,开水冲进紫砂壶里,激起一阵浓郁的茶香。
林修文熟门熟路地走到角落的一张八仙桌旁坐下。
堂倌立刻殷勤地端上来一壶雨前龙井和两碟精致的点心。
台上,说书先生醒木一拍,正说得唾沫横飞。
讲的正是岳武穆大破金兵,台下叫好声一片。
林修文端起茶盏,轻抿一口,神情陶醉,手指在桌面上随着说书人的节奏轻轻敲击。
周围茶客们议论纷纷,话题离不开码头那场惊天动地的枪战。
有人说是黑帮火拼,有人说是抓捕江洋大盗。
林修文静静地听着,眼神平静如水。
这就是他眼中的支那人,愚昧、盲目、容易被煽动。
他在茶馆待足了一个时辰,听完了这一折戏,才起身离去。
回到珞珈路的小院,反手插上门闩。
那一瞬间,他脸上的儒雅与温和如同面具般剥落。
取而代之的,是一种令人窒息的阴冷与死寂。
他径直走进书房,走到那整整一面墙的线装古籍前,手指在第三排《资治通鉴》的书脊上轻叩了三下。
“咔哒。”
书架无声向外滑开,露出一处暗格。
里面是一部大功率军用电台,以及一把保养得极好的南部十四式手枪。
小林雄介熟练地戴上白手套,指尖在电键上跳动,发报手法极其独特,节奏忽快忽慢。
即使是佐藤健一被捕、日清商行被连锅端,也没能让他的心跳加快半拍。在他看来,佐藤那个蠢货,仗着外交官的身份就敢在南京城里走私毒品,暴露是迟早的事。
但是不得不说佐藤那家伙的货是真的好。
发往东京外务省本部的电文只有短短几个字:
“佐藤废,货仓折,猎杀继续。”
日清商行被端,甚至让小林雄介感到一丝轻松。那些贪婪的商人只会为了利润坏事,根本不懂什么是真正的“圣战”。
处理完电报,他又从书架底层的暗箱里取出一个不起眼的牛皮纸袋。
倒出来的资料,如果让戴笠看到,恐怕会背脊发凉。
这是一份关于德国军事顾问汉斯·冯·塞克特的详细档案。
比佐藤手里那份要详尽得多。
除了基本的行程安排,甚至包括塞克特将军早餐喜欢几分熟的煎蛋。
他对那个瘸腿的德国管家有多信任。
以及他在上海法租界那个不为人知的红颜知己。
这些情报,是他花了很长的时间一点一滴拼凑出来的。
通过“金陵书画社”那些附庸风雅的政府高官。
通过他在德国领事馆的垃圾中的搜寻。
甚至通过他在金陵大学图书馆整理档案时的只言片语。
中国有句古话,叫“草蛇灰线,伏脉千里”。
中国特工那些只会刑讯逼供的莽夫,永远理解不了情报工作的艺术。
小林雄介走到书桌旁,墙上挂着一幅巨大的水墨画《金陵胜景图》。
这幅画笔力苍劲,意境深远,是他花了三年时间,一笔一划描绘出来的。
在旁人眼里,这是艺术。
但在他眼里,这是帝国军队踏上这片国土的路线。
画中每一座山峦的起伏,都对应着南京城防的制高点;每一条溪流的走向,都暗合着防空洞的通风口;每一处亭台楼阁的点缀,都是国军的火力配置坐标。
他甚至用不同的皴法,标记了哪些路段适合重型坦克通过,哪些桥梁可以承受野战炮的重量。
“支那人,总是对自己脚下的土地一无所知。”
小林雄介摘下眼镜,用鹿皮布慢慢擦拭。
不过现在的中国特工,确实有点手段,能把佐藤那头猪逼到绝路。
但也不过是一只嗅觉稍微灵敏些的猎犬。
突然,他握着镜腿的手不受控制地一抖。
一种熟悉的空虚感从骨髓最深处涌了上来,紧接着,是如同潮水般袭来的痉挛。他的胃里开始翻江倒海,额头瞬间渗出大片的冷汗,眼前的景物开始扭曲、旋转。
“该死……”
他死死抓住桌角,指骨因为过度用力而凸显出来。
日清商行被查封,佐藤哪的高级货以后就断供了。
南京地下烟馆那些劣质的烟土,虽然味同嚼蜡,但目前只能依靠那些了。
没有了鸦片的麻痹,他的身体正在用最残酷的方式向他索债。这种失控的感觉,让他引以为傲的大脑也出现了恍惚。
这是他唯一的,也是最致命的弱点。
小林雄介强忍着身体的颤抖,铺开一张宣纸。
提笔,蘸墨。
手腕抖得厉害,但在落笔的刹那,却稳如磐石。
“问路。”
两个字,力透纸背,带着一股浓烈的杀伐之气,与他平日里温润的书卷气截然不同。
他将宣纸晾干,折成一个梅花形状,塞进一个普通的信封里。
这是他联系下线的信号。
傍晚时分,夫子庙秦淮河畔,华灯初上。
小林雄介换了一身不起眼的灰色长衫,手里摇着折扇,混在熙攘的人群中,像一个再普通不过的游客。
他路过文德桥附近一个绿色的邮筒时,脚步没有丝毫停顿,只是摇着扇子的手腕微微一翻。
那个藏着梅花信笺的信封,便无声地滑入了邮筒幽暗的投信口。
做完这一切,他像是没事人一样,继续往前走,听着秦淮河画舫上传来的靡靡之音,心里甚至有了一丝快意。
在他眼中,这里的每一声欢笑,每一盏灯火,都像在庆祝,在迎接帝国的统治踏上这片土地。
他拐过街角,即将彻底汇入人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