接下来的三天,沈若绵和丈夫景星的行程排得像精密仪器的齿轮,一环扣着一环。
七号,领证、回门吃饭、晚饭和父亲沈安国约在酒店。她原本做好了父亲会在饭桌上挑刺的万全准备,连反击的说辞都在心里排练了七八遍,结果父亲和景星一聊上,那些准备好的刀枪剑戟全没了用场。两个人从工业制造聊到世界发展趋势,越聊越热络,简直像失散多年的同道中人。
八号更夸张,父亲破天荒邀请他们一日三餐都回家吃,还带着景星去参观了工厂和研发中心,甚至出席了应酬场合。要知道她父亲对人际交往向来挑剔得很,能让他主动邀约的人,屈指可数。
晚上回家的车上,沈若绵终于忍不住了,歪着头看正在开车的丈夫,眼里全是闪亮亮的小星星:“老公,你太神了吧?我爸第一次见你就掏心掏肺的,你到底施了什么魔法?我可是准备好了要替你怼回去的,结果全程没派上用场。”
驾驶座上,景星闻言轻笑了一声。
他今天梳着三七分的背头,清爽利落的短发将他优越的骨相完全展露出来。没有刘海的遮挡,那种正经又极具攻击性的硬朗帅气越发夺目。他穿着纯白衬衫,系着严谨的黑色领带,外搭一套剪裁极佳的黑色西装套装,手腕上那块百年灵黑色腕表透着低调的奢华。刚才开车时他脱了西装外套,此刻右手扶着方向盘,左手则夹着一支细长的黑色卡比龙香烟,吞云吐雾间,侧脸的线条冷峻又迷人,帅得让人心跳漏拍。
“很简单,跟咱爸聊他感兴趣的话题就行,但绝不能无脑迎合。”景星抽了一口烟,缓缓吐出烟圈,眼神清明,“他很讨厌马屁精。咱爸发家靠的是实打实的技术,这么多年坚持搞研发,厂房建造和行业技术绝对是世界一流的。他赚的钱几乎又全投回了工厂里。工业品门槛高,他本可以高枕无忧,但他偏不是那种躺平享受的生意人,一直在追求进步和完美。国内现在愿意静下心做实业的老板不多了,我很骄傲咱爸也是其中一员。”
沈若绵愣了愣。父亲骄傲跋扈了大半辈子,这是她第一次透过别人的视角,深刻地认识到父亲那执着甚至痴迷于工业制造的另一面。
“我爸确实是个工业制造狂人,”她无奈地叹了口气,“他经常去国外考察,宁愿自己吃得差,也要把大把的钞票砸进工厂里。阿耐那本《艰难的制造》里的男主,简直就像照着我爸写的。不过我爸比他更会折磨人——今晚他还丢给你一块表,让你两周内修好交还,到时候他要去美国找你取。这明摆着是刁难你,你居然还一口答应了!看来这世上,也只有你能跟我爸相处了。”
景星又笑了一下,夹着烟的手往窗外弹了弹烟灰:“其实,我和咱爸两年前就见过面了。”
“什么?”沈若绵瞪大眼睛。
“当时我老板想和咱爸做生意,但嫌咱爸要价高,想压价,咱爸死活不肯。我也在场,他就放话,如果我老板能让人把他那块海鸥St19导柱轮复古计时表在半小时内复原,就松口合作。”景星语气平淡,“那表虽不算顶级名表,但机芯复杂,光摸清拆解顺序再重装调校,少说也要大半天,半小时根本是强人所难。”
“你该不会接了吧?”沈若绵连声调都变了,她对表一窍不通,修表更是天方夜谭。
“老板要达成交易赚钱,我自然得接。”景星侧头看了她一眼,眼里闪过一丝促狭,“还好我有拆表复原的爱好,也不算太难。当时花了22分钟修好交给他。估计就是那时候,咱爸记住我了吧。”
“不对啊,我爸昨天才给你联系方式,第一次加你微信。”沈若绵敏锐地抓住了破绽,“以我对我爸的了解,他绝对会赏识能修好他东西的人。你当时为什么不加他?”
“当时没加。我老板没提,我不能做这种事。”景星的回答斩钉截铁。
“为什么?他只是你的老板,又不是你的主人。”沈若绵惊讶极了,“加个人而已啊,多大点事?”
“老婆,老板是我的贵人,我不能跨过贵人去结交贵人的人,这是规矩,也是红线。”景星的声音沉静下来,透着超乎年龄的成熟,“这种事做不合适,会让人忌惮并想远离你。这是前辈教我的,只有守住界限,贵人才有那么一点点可能,放心让你认识他的人脉。除非我得到了贵人的明确授权,否则有事拉群说就行,绝不能私下越界。社会和学校不一样,别人不害你,就已经是在帮你了。”
沈若绵怔住了。这些弯弯绕绕的职场与社会潜规则,对她而言宛如另一个世界。
“看来我真的被体制保护得太好了……”她喃喃道,原本明亮的眼眸黯淡了些,“难怪我爸一直不喜欢我。可能在他眼里,我就是一个不懂规矩、没有界限又没什么硬本事的人。当初我只觉得他太傲慢,看不起我考体制内领那点死工资,没想到……还有这一层。”
景星不忍看她失落,立刻温声安抚:“这哪是老婆的问题?咱爸是个很传统的人,其实我俩的想法一样,觉得女孩子不用在事业上太拼命,稳定能顾家就够了,没必要非得去做董明珠那种女强人。”他顿了顿,眼神变得极尽温柔,“我就不喜欢那种太清醒有心机、算计太多的女人。我只希望我忙完一天回到家,能真正百分百放松身心。媳妇儿就是我的安全屋,我要确保我是真正被爱、被坚定选择的。”
听到这番话,沈若绵转过头看着他。那双宛如静水深潭般的眼眸里,盛满了柔情。她想起了当初景星最让她刮目相看的那一幕。
“老公,你真的是个清醒到有自知之明的男人。”她轻声感叹道,“当初我真的很诧异,你竟然愿意放弃来钱那么快的男模工作,重新高考去读大学,甚至去美国留学。从那时起,我就对你另眼相看了。苍蝇跟我说过你在会所做的时候有多赚钱:仅仅陪酒聊天四个小时,抽成后就能净赚三千多;加时更贵,一小时一千二;出外场一次最少一两万。要是客户买你的‘月度随叫卡’,只是合理范围内的陪伴,一个月就要十五到二十五万……听得我一愣一愣的。苍蝇还说,光顾会所的不乏年轻富家女,但她很震惊你竟然和她们没有任何牵扯。”
景星轻笑着摇头,目光落回前方路况上:“会所有会所的规矩,主顾就是主顾,过了线大家都难做。而且我目的很明确——攒钱、养家、成家,不是去攀谁的阶层。那些人跟我根本不是一个世界的,一手交钱一手交服务,是最清爽的关系。”
“那万一真有人对你上头呢?像李富真那种,非你不嫁怎么办?”
“还真有过。”景星语气淡淡的,像在讲别人的故事,“她甚至说服了她的家人来接受我,把我弄得挺难办的。毕竟在她身上赚了不少钱,直接翻脸也不合适。后来我只能撒了个谎,说我其实喜欢男的,慢慢地冷落她,多接男客的单子,再把她介绍给形象差不多的同事,让同事去喂她的情绪需求。久了,她也就淡了。”
沈若绵听得又是好笑又有些心酸:“你倒是真清醒。”
“我不过是个普通人,恰巧长得还算凑合罢了。”景星自嘲地笑了笑,“不像有些同事,幻想靠这行实现阶层跨越,少奋斗二十年。我一开始还劝过盈盈姐的前任蒙易哥,叫他别做梦能和盈盈结婚,富家女不缺你的情绪价值,替代性太高了。她真要找提供情绪价值的老公,同阶层随便挑。她父母绝不同意你们在一起——这一条,就是最后的高压线。可惜,他听不进去。”
“是啊,苍蝇确实是双,更喜欢同性。”沈若绵笑着附和。
景星的目光深邃起来,望着前方的车流,声音低沉了几分:“做那行是没有自尊心的。客户只买你的年轻和颜值,年纪到了,嘴再甜也没用……我以前在包厢外,听过几个女客户聊天。聊到一个很有名的男星,他以前也做过这行。她们说那个被万千少女奉为男神的男人,只是某位女客户的‘点心’,想什么时候叫他来,他就得什么时候来。玩够了,就转赠给别人玩……”
他转过头,目光深邃地看着沈若绵:“他比我帅太多了。可想而知,客户对我也是那种态度。我更不能沉迷。所以我要趁早辞职。国内经济大环境多变,我需要一个认不出我的地方,展开全新的生活。出国留学,是最优选。”
车厢里安静下来。车窗外流转的霓虹灯光斑驳地打在两人身上。沈若绵听完这番剖白,心中泛起一阵酸楚的柔情。她伸出手,轻轻却无比坚定地覆上了景星放在排挡杆上的右手。
“老公,”她凝视着他的侧脸,声音温软却充满力量,“你去哪里,我就去哪里。”
前方正好是红灯,景星稳稳地刹住了车。他转过头,受用地看着眼前这张清丽雅致、透着古典温婉的脸庞。她那双澄澈的眼睛里,只有他一个人的倒影。
他反手用力握紧了她的左手,掌心的温度源源不断地传递过去。随后,他故意板起脸,做作地哼了一声:
“你当然要跟着我,不然你还想跟别的男人吗!”
红灯倒数,车辆重新汇入夜色。两人交握的双手始终没有松开,仿佛这漫长岁月里所有的不安与波折,都已被这十指紧扣的温度彻底融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