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刚亮,阿勒泰市政大楼的玻璃窗糊着一层厚厚的白霜。
这栋两层砖楼破得漏风,墙皮剥落,露着里头酥碎的红砖。
走廊里一股子陈年尿骚味混着煤烟的酸气。
齐市长缩在办公室那张掉漆的办公桌后头。
身上裹着件补丁摞补丁的军大衣,双手死死捧着个搪瓷茶缸子。
缸子里的水早就凉透了,上面浮着一层薄冰。
“这……这日子没法过了。”
他吸溜了一下冻出来的清鼻涕,眉头拧成个疙瘩。
桌上那份供暖煤炭的申请单被翻得起了毛边。
市里账上比他的脸都干净,连给锅炉房买几吨碎煤渣的钱都凑不出来。
底下几个办事员昨天都冻得直跺脚,今天干脆告了病假。
“嗡——!”
一阵地动山摇的引擎轰鸣声突然从楼外炸开。
连带着桌面上的茶缸子都跟着震颤,里头的冰碴子撞着杯壁当啷响。
齐市长吓了一激灵。
赶紧放下杯子,拖着冻麻的双腿,一瘸一拐挪到窗边。
拿袖子在玻璃上蹭出个巴掌大的亮块,往外一瞅。
三辆漆黑的乌拉尔重卡,底盘压得极低,像钢铁巨兽一样堵在大楼正门口。
排气管往外喷着刺鼻的柴油黑烟,卷起漫天飞雪。
几十个穿着苏军防寒服的精壮汉子从车斗里跳下来。
动作整齐划一,军靴踩在碎冰上咔嚓作响。
“哎哟我滴个乖乖……这是要抄家啊?”
齐市长脑门上瞬间冒出一层白毛汗。
也顾不上腿麻,扯紧大衣下摆就往楼下跑。
刚跑到楼梯拐角,迎面撞上一堵散发着皮质冷香和烟草味的人墙。
贺星洲穿着件修身的黑皮夹克,没扣扣子。
军靴踏在水泥台阶上,发出沉闷的节奏。
周卫国落后半步,肩膀上扛着两个鼓鼓囊囊的帆布袋,勒得那只独眼都眯缝起来。
“贺、贺爷?”
齐市长脚下一个趔趄,差点从楼梯上滚下去。
手忙脚乱地扶住掉漆的木扶手,大口喘着粗气。
“您这大清早的……带这么多人……市里可、可没粮票拨给兵团了啊。”
他眼神飘忽,心里直打鼓。
贺星洲没停步,一把拨开挡路的齐市长。
径直走到二楼那间挂着“市长室”破木牌的办公室,推门走进去。
“砰!”
门板撞在墙上,落下簌簌灰尘。
贺星洲直接大马金刀地坐在那张泛黄的破弹簧沙发上。
弹簧发出吱嘎一声惨叫。
他长腿交叠,从兜里摸出打火机。
咔哒。
幽蓝火苗点燃大前门,青白的烟雾在冰冷的空气里散开。
“老周,放桌上。”
周卫国咧嘴一笑,露出焦黄的牙齿。
单手猛地一抡。
“砰!”
“砰!”
两个沾着机油印子的帆布袋重重砸在办公桌上。
桌腿剧烈摇晃,那张薄薄的煤炭申请单直接被震得飘到地上。
齐市长跟个鹌鹑似的缩在门口,不敢往里迈步。
冻得发紫的嘴唇直哆嗦。
“贺爷……这是啥意思啊?”
他瞥了眼那两个袋子,心里估摸着怕不是炸药。
“拉开。”
贺星洲夹着烟的手指点了点桌面。
周卫国伸手捏住拉链,“唰啦”一声拉到底。
刺眼的红光和黄澄澄的光泽,瞬间把这间昏暗的办公室照得发亮。
齐市长眼睛瞬间瞪得溜圆。
双腿一软,膝盖磕在门框上,发出一声闷响。
左边那个袋子里,码得像砖头一样整齐。
全是一沓沓崭新的十元大团结,连封条都没拆,油墨香气直冲脑门。
右边袋子里。
十几根刻着双头鹰钢印的纯金金条,冷冰冰地躺在底子泛黄的粗布上。
散发着让人丧失理智的金属光泽。
齐市长连滚带爬地扑到办公桌前。
伸出像鸡爪子一样枯瘦的手指,想摸又不敢摸。
“老、老天爷啊……”
他嗓子彻底劈了叉,喉结上下剧烈翻滚,吞咽着不存在的唾沫。
“这……这么多现钱,市里金库都没见过啊!贺爷,您、您这是要买我这颗脑袋?”
贺星洲弹了弹烟灰,火星子落在布满灰尘的水泥地上。
“你的脑袋不值这个价。”
他吐出一口烟圈,漆黑的眸子盯着齐市长那张满是风霜的老脸。
“阿勒泰连条像样的柏油路都没有,电网三天两头断,老百姓大冬天靠搓泥巴取暖。”
贺星洲下巴微扬,语气狂妄到让人头皮发麻。
“从今天起,这整座城市的基建,我贺家接了。”
齐市长脑子里轰的一声。
嗡嗡作响。
他捂着胸口,感觉那颗老心脏快要从嗓子眼蹦出来了。
“基、基建?全包?”
他结巴得像个坏掉的唱片机。
“修路?架电线杆?这得填多少钱进去啊!上面、上面可是一分钱指标都没给咱们批……”
“指标算个屁。”
贺星洲把手里还剩小半截的烟蒂摁灭在茶缸子外壁上,发出呲啦一声。
“我不需要上面拨一分钱。”
他站起身,高大的身躯带起一股压迫感。
皮靴踩着地上的那张申请单。
“这条街,我要铺上能跑重卡的水泥路;城北那条河,我要架钢筋混凝土大桥。”
贺星洲凑近齐市长,深邃的眼神死死锁定他。
“我只要你一句话。”
“阿勒泰的工程,能不能我说了算?”
齐市长喘着粗气,眼睛死死盯着那堆大团结。
血压疯狂飙升,脸膛憋得紫红。
这哪是天上掉馅饼,这简直是天上掉金山啊!
有了这些钱,满城老百姓不仅能熬过这个冬天,这破城市还能翻天覆地!
“能!太能了!”
齐市长一把抹掉脑门上的冷汗,抓起桌上的钢笔。
手抖得像筛糠。
笔尖在纸上划出咯吱咯吱的刺耳声。
“我、我现在就写批文!最高权限!市建委那边我亲自去打招呼!”
他连盖公章的手都在抽筋,用力砸在纸上,印泥糊了一片。
“给您!贺爷,您、您就是阿勒泰的活菩萨啊!”
齐市长双手捧着那张刚盖好章的红头批文,递到贺星洲面前。
贺星洲没伸手。
周卫国一把扯过纸,胡乱折了两下揣进兜里。
“老周。”
贺星洲转身往外走,皮夹克衣角带起一阵风。
“给齐市长留点过冬的煤炭钱。那些金子拿去省城兑了,换成铺路的沥青和水泥。”
两人走出市政大楼。
外头狂风骤起,卷着冰碴子往脸上刮,刮得脸皮生疼。
大楼外那片空地上,三千名武装到牙齿的星团新兵已经集结完毕。
黑压压的一片,像一堵沉默的铁墙。
几台履带式推土机停在后头,排气管突突喷着白烟。
贺星洲站在台阶上,狂风吹得他皮夹克猎猎作响。
他伸手摸出那枚泛黄的黄铜弹壳,在指腹间搓揉着。
金属的冰凉触感让他血液里的野心疯狂沸腾。
“老板。”
周卫国瘸着腿凑上来,独眼冒着狼一样的凶光,扯着嗓门在风中吼。
“兄弟们都热好身了,推土机也加满油了!先推哪条街?”
贺星洲嘴角勾起一抹嗜血的冷笑。
他抬起手,指着正前方那条泥泞不堪、满是冻土疙瘩的主干道。
“把那些破泥巴全给我铲平。”
他眯起眼,声音压过了风雪的呼啸。
“今天天黑之前,我要让阿勒泰这帮穷骨头,踩在老子铺的水泥地上走。”
贺星洲转头,盯着周卫国那张兴奋到扭曲的脸。
“告诉底下那帮兔崽子,谁干活拖后腿……”
他顿了顿,咬牙挤出一句。
“就他娘的扒了裤子,给老子去搅拌机里和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