苏联图拉兵工厂产的重型机床,发出撕裂耳膜的轰鸣。
暗蓝色的铁屑子崩在半空,带着股刺鼻的机油烧焦味。
贺星洲站在车间门口,皮靴踩着满地碎铁渣,嘎吱作响。
他嘴里斜叼着根没点燃的大前门,舌尖扫过干涩的烟草过滤嘴。
“老板!你往边上让让——咳咳!”
苏婉清抱着她那个宝贝黑牛皮账本,踩着高跟鞋深一脚浅一脚地跑过来。
刚一张嘴就灌了一嘴铁锈灰。
呛得她直拍胸口,眼泪花都咳出来了。
她拿手背胡乱抹了把沾着墨水痕的脸颊,把账本怼到贺星洲下巴底下。
“机床二十四小时连轴转……这几天的流水,又翻了一番。”
苏婉清大口喘着气,鼻尖上冒出一层细密的汗珠。
“楚老头他们弄的那个什么……抗寒三号冬小麦,亩产直接顶破天花板了!粮仓都快塞不下了!”
贺星洲拿过账本。
粗糙的拇指在纸页上随意划过。
上头密密麻麻的数字,全是贺家在西北大地上扎根的钢筋铁骨。
“那些来投奔的亲戚呢。”他头也没抬。
苏婉清撇了撇嘴,把滑到脸颊边的碎发别到脑后。
“老实得像孙子。二大爷昨天为了抢着多背两筐石头,把脚崴了,硬是爬着干完了活。”
她扑哧一声乐出来,“怕你真把他剁了喂大白呢。”
贺星洲合上账本。
随手拍在苏婉清怀里,发出一声闷响。
“走,去后头看看。”
纺织加工厂里,热气蒸腾。
一口三米宽的大铁锅里咕嘟咕嘟熬着苏联换回来的生皮,腥膻味熏得人睁不开眼。
女工们忙得脚打后脑勺。
贺小梅穿着件脏兮兮的袖套,手里攥着把大号裁剪剪刀。
这丫头那张蜡黄的小脸此刻绷得死紧。
一双眼睛跟雷达似的在案板上死命扫。
“哎哎!那个张嫂子,你手底下留点神!”
贺小梅指着一块拇指大的边角料,嗓门尖利得能刺穿房顶。
“那块红狐狸皮根子,缝一缝能做个防寒耳包子!你敢往废料筐里扔,我今天扣你两毛钱工钱!”
张嫂子吓得一哆嗦,赶紧把那块碎皮子捡回来,满脸堆笑。
“哎哟贺主管,我这……我这是老眼昏花没瞧见,您别扣钱啊。”
贺星洲隔着玻璃窗看了一眼,没进去。
这丫头护食的狠劲儿,算是彻底把这帮女工拿捏死了。
转过两道红砖墙,风向一变。
浓烈的猪粪发酵味直冲脑门。
贺老三穿着件打满补丁的旧胶衣,正吭哧吭哧地用长柄大铁勺搅和饲料缸。
里头是变异麦麸混着烂白菜,搅合得黏糊糊的。
“星洲来啦!”
老头一回头,脸上沾着块黄乎乎的猪食。
咧开干瘪的嘴,笑得见牙不见眼。
“你瞅瞅这圈里……一个个膘肥体壮的,走道肚子都直晃荡!”
他拿袖子擦了下脑门上的汗。
“这猪崽子一天一个样,咱食堂以后顿顿炖红烧肉都吃不完!”
贺星洲屈指一弹,一根香烟飞过去。
稳稳落在老头怀里。
后方稳如泰山。
这台名叫贺家的印钞机,没有亲戚间恶心的内耗。
所有的齿轮都已经咬合到了最完美的角度,只剩下疯狂的资本累积。
军靴踩着结冰的黄泥路。
贺星洲走到农场露天仓库前的空地。
天空阴沉沉的,铅灰色的云层压得很低。
西北风带着雪粒子,打在铁皮车厢上沙沙作响。
三十辆苏制乌拉尔重卡,首尾相连排成一条钢铁长蛇。
墨绿色的车漆在雪光下泛着生冷的杀气。
赛买提正趴在一辆头车的轮胎边上。
他手里举着个大号气压表,对着气门芯使劲按。
呲——
放气声尖锐刺耳。
“大队长,这胎还行不?”旁边一个年轻司机冻得直搓手,牙齿打着战。
赛买提一巴掌拍在轮胎粗大的花纹上,震得手掌啪啪响。
“老毛子的军用越野胎,胎壁厚得能防弹!抓地力跟长了铁爪子似的。”
他一瘸一拐地站起来。
转头看见贺星洲,赶紧迎上去。
“老板,三十辆车全换完了,油箱灌得溜满,随时能拔营!”
贺星洲点点头。
视线越过沉重的车头,落在后头敞开的帆布车厢上。
周卫国正带着几个老兵往里头搬木头箱子。
撬棍别开铁钉,箱盖掀开,发出一连串干涩的木头撕裂声。
里头码着一摞摞黑色的苏制防弹背心。
散发着防潮油生涩的气味。
另一边是整箱的波波沙冲锋枪七十一发大容量弹鼓。
黄澄澄的子弹被压得死紧,挤在钢铁弹鼓里透着股子嗜血的寒气。
周卫国独眼微眯。
拿起一个弹鼓在手心里掂了掂,金属分量压手。
“老板。”
他单手一翻,把弹鼓卡进枪身。
咔哒一声脆响,严丝合缝。
“兄弟们家伙事全擦亮了。弹鼓管够。”
贺星洲走到车厢边。
没戴皮手套的右手,直接抓起一件冰凉的防弹背心。
指腹顺着粗糙的尼龙纤维摸过去,能感受到里头夹层的厚实钢板。
南方那些走私帮派,手里顶多捏着几把土制猎枪和西瓜刀。
他这可是正儿八经的苏维埃钢铁洪流。
打火机砂轮拨动,火苗凑近嘴角。
烟草燃烧的苦涩味在舌尖蔓延开来。
“今晚睡个囫囵觉。”
贺星洲吐出烟圈,烟雾瞬间被狂风撕碎。
“明早吹哨。雷老板欠我的债,老子亲自下广省一笔笔收回来。”
傍晚,天色彻底黑透了。
雪片子越下越大,砸在脸上像被人撒了一把粗盐。
别墅大厅里的壁炉烧得通红,木柴爆开一团橘红色的火星。
贺星洲刚解开军大衣的扣子,准备往沙发上扔。
防风大门的生铁合页突然发出一阵刺耳的摩擦声。
门被外头的人拿肩膀粗暴地顶开。
风雪打着旋儿涌进来,地毯上的绒毛全被吹得倒伏。
“快快快!把门关死!”
两个站岗的巡逻老兵,浑身裹着白雪,跌跌撞撞地冲进屋。
两人中间架着个人。
一个冻得硬邦邦的活冰棍。
这人穿着件辨不出颜色的破长衫,下摆烂成了一条条破布。
枯槁的白头发结满冰柱,死死贴在脸颊上。
鞋早没了,两只光脚丫子冻得发紫,肿得像两块紫皮萝卜。
老兵双手一松。
扑通。
这干瘪老头直挺挺地砸在金丝楠木地板上。
骨头撞击实木,发出渗人的闷响。
苏婉清正端着热茶走过来,吓得手腕一抖。
茶水洒了几滴在手背上,烫得她倒抽一口凉气。
“老周,你们巡山怎么捡个叫花子回来?这都冻没气了吧!”
她赶紧往后退了两步,生怕沾上晦气。
“没死……还有口气。”
左边那个老兵大口喘着粗气,胸膛像拉风箱一样剧烈起伏。
他摘下狗皮帽子,脑门上全是因为惊吓冒出的白毛汗。
连声音都在打飘。
“老板……这、这老头不对劲。”
贺星洲没作声,皮靴往前跨了半步。
低头看着地上那具瘦骨嶙峋的身体。
饿得脱相了,但两边太阳穴却异乎寻常地高高鼓起,像藏着两颗鹌鹑蛋。
那双垂在地上的手,骨节粗大。
手背上的老茧厚得像一层龟甲。
这绝对不是普通的逃荒难民。
“怎么不对劲。”
贺星洲把手里的烟头直接扔进壁炉。
那老兵咽了口干涩的唾沫,手指哆嗦着指着外头的方向。
“我们在后山冰湖那边碰见他的。他……他被十几头饿疯了的荒狼围着。”
老兵眼底透着一股子见鬼的惊悚。
“我们本想开枪救人。结果……”
他牙齿磕碰了一下,瞳孔放大。
“结果这老头连手都没抬,光靠一只光脚丫子,对着冰面‘咚’地跺了一脚!”
旁边另一个老兵赶紧接茬,急得直结巴。
“真、真的!冰面直接裂开一条缝,那头领头的狼直接被震飞出去一米远。”
他比划着动作,额头青筋直跳。
“落地就七窍流血,连挣扎都没挣扎……活生生把狼的五脏六腑给震碎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