冷风卷着地皮上的浮雪,打着旋儿往人脖颈里死命灌。
一股子温热刺鼻的尿骚味,混着二大爷裤裆里那团黑烂棉絮的陈年酸臭,在农场大门外豁然散开。
熏得人直倒胃口。
二大爷翻着白眼瘫在冰泥水里。
两条腿不受控制地抽搐,嘴里往外吐着白沫子。
刚才还咋咋呼呼要住洋楼、吃肥肉的几十号远房亲戚,此刻全成了霜打的鹌鹑。
乌泱泱齐刷刷跪在结了黑冰的烂泥地里。
膝盖底下的冰渣子直接扎透了破棉裤。
血丝渗出来,硬是没一个人敢哼唧半声。
耳边只剩下上下牙齿疯狂打架的“咯咯”声。
大白狼王迈着慵懒的步子,退回贺星洲身侧。
它嘴里喷着腥热的白气,猩红的舌头舔了一圈带着尿碱味的獠牙。
拿大脑袋蹭了蹭贺星洲的裤腿,喉咙里发出呼噜呼噜的动静。
贺星洲大衣敞着口。
军靴慢条斯理地踩过一块带血的碎冰,发出让人牙酸的嘎吱声。
他单手探向腰间的牛皮枪套。
粗糙的指腹卡住冰凉的枪柄。
咔哒。
烤蓝色的勃朗宁手枪被顺滑地抽了出来。
黑洞洞的枪口猛地抬高,直指铅灰色的雪空。
食指没半点犹豫,直接压下扳机。
砰——!
震耳欲聋的枪响在零下四十度的寂静雪原上轰然炸开。
刺鼻的火药硝烟味瞬间盖过了地上的尿骚气。
门楼子屋檐上倒挂的一排粗大冰溜子,被这声波震得咔咔断裂。
哗啦啦!
大块的尖锐冰锥砸在人群前头,摔得粉碎。
细碎的冰碴子像霰弹一样,崩了前排几个表嫂一脸。
“啊呀妈呀!”
几个女人捂着划出血印子的脸,吓得直接趴在雪窝子里,头都不敢抬。
贺星洲垂下胳膊。
枪管还在往外冒着一丝滚烫的白烟。
他舌尖抵了抵后槽牙,扯出个带着血腥味的冷笑。
“哭丧呢。把嘴闭严实了。”
声音不大,砸在众人头顶却像是一记闷雷。
哭嚎声瞬间掐断,好几个表弟硬生生把眼泪憋了回去,憋得直打嗝。
“我这地方,没老贺家的祖宗牌位,更不认什么血缘辈分。”
贺星洲枪管往下压,虚点着这群烂泥一样的人。
“贺家只有铁王法。想留在这儿吃饭,就把耳朵竖起来听好。”
苏婉清裹着那件紫貂大衣。
踩着小牛皮高跟鞋,咯哒咯哒从防风门里走出来。
她手里捧着个厚实的黑牛皮账本,拔下钢笔帽。
冷着一张俏脸,站在贺星洲斜后方,笔尖在纸上划出沙沙的急响。
“第一条。”
贺星洲军靴踢飞一块碎石头,石头撞在铁栅栏上当啷响。
“干活拿钱,多劳多得。按件计酬。”
他视线像刀片一样刮过跪着的男丁。
“今天刨完一百斤石头,发你三个肉包子。刨不完,饿着。谁要是想混吃等死,后山的狼圈随时缺活口粮。”
底下跪着的一个堂叔连连磕头。
脑门砸在冻土上砰砰响。
“干、干!星洲啊,咱们指定往死里干……绝对不偷懒……”
贺星洲没搭理他。
拇指拨弄着枪头的准星,发出轻微的金属摩擦声。
“第二条。”
他嗓音陡然沉了下去,周身的煞气暴涨。
“农场里的一砖一瓦,哪怕是地上的一块烂木头、废铁皮。全是他妈的贺家公产。”
他抬起眼皮,那双黑漆漆的眸子里全是杀机。
“敢手脚不干净,偷拿公家一分钱的。”
“或者扛着贺星洲这三个字,去外头骗吃骗喝耍威风的。”
咔嚓。
大拇指压下,手枪重新上了膛。
“不用等公安来抓。我亲自拿枪,打碎他的两个膝盖骨。”
贺星洲指了指后山的方向。
“身上绑了废铁,直接凿开冰湖,沉底喂鱼。听懂没?”
人群里齐刷刷倒抽了一大口冷气。
这哪是立规矩,这分明是活阎王下通牒。
周卫国瘸着腿从警卫室走出来。
他独眼透着不耐烦,左手夹着一沓粗糙的黄纸,胳膊底下还夹着盒冻得发硬的红印泥。
“废话少说。挨个上来按手印。”
周卫国把那沓纸甩在旁边一个干净的木板箱子上。
这是苏婉清连夜拟好的用工合同。
说是合同,跟旧社会的卖身契没两样。
生杀大权全捏在贺星洲手里。
亲戚们哆哆嗦嗦地爬起来,排着队往木板箱前凑。
有个年轻点的小堂弟,手抖得捏不住纸。
在红印泥上摁了半天,愣是没留下个红印子,急得快哭了。
“大、大哥……这泥冻住了……”
“哈口气化开!”周卫国一脚踹在箱子上,震得纸片乱飞。
“不按赶紧滚蛋!”
小堂弟吓得赶紧把大拇指塞嘴里哈气,沾了红泥死命按在纸上。
几十号人,乖得像拔了牙的狗。
一个个签完字按完手印,低着头站在冷风里。
贺老三的老婆,那个碎嘴婶子。
她刚才混在人群大后头,吓得瘫在地上没敢吱声。
这会儿看大家按完手印,贺星洲也没真开枪杀人,那股子畏缩劲儿又褪了点。
她拿大拇指蘸了红泥,在黄纸边缘歪歪扭扭按了个印子。
拿破棉袄的袖口胡乱蹭了蹭手指。
那双倒三角眼,贼溜溜地越过前面的人肩膀。
死死盯在苏婉清的后腰上。
苏婉清正在对账本。
她腰间挂着一大串沉甸甸的黄铜钥匙,随着高跟鞋的走动,发出清脆的“叮当”碰撞声。
那是食堂仓库和后勤库房的命脉。
那声音听在碎嘴婶子耳朵里,简直就像勾魂的铃铛,挠得她心里直痒痒。
碎嘴婶子舔了下干裂发黄的嘴唇。
她悄悄拿胳膊肘,撞了撞旁边另一个穿破棉裤的表嫂。
嘴里喷着白气,压低嗓门嘀咕。
“哎,他表嫂。你瞅见那个狐狸精腰上那串大钥匙没?”
她眼底那抹贪婪的光,亮得有点吓人。
表嫂吓得浑身一哆嗦。
赶紧往旁边挪了半步,恨不得把耳朵堵上。
“你、你快闭嘴吧!刚才那狼没把你魂吓飞啊?你不要命啦!”
碎嘴婶子不屑地翻了个白眼,撇着厚嘴唇冷哼。
“怕啥……我可是她正经的三婶子!长辈!”
她伸手抠着指甲缝里的黑泥,眼神黏在那串钥匙上撕都撕不下来。
“那么大个金库和白面堆,怎么能让个外姓女人攥在手里?这要是趁着天黑,弄出一把备用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