三辆苏制嘎斯吉普排成一条直线,碾着没膝深的积雪往前硬拱。
轮胎外胎绑着手腕粗的防滑铁链。
铁疙瘩咬在冻土层上,嘎吱嘎吱的声响直往人耳膜里钻。
车厢里充斥着劣质柴油的酸臭味儿,混着几十年没洗过澡的腥膻味。
王胖子缩在副驾驶座。
他把双手拢在狗皮袖筒里,冻得鼻涕过河,直吸溜。
“贺爷,咱……咱跑这鸟不拉屎的地方干啥?”
他打了个响亮的喷嚏,口水星子喷在挡风玻璃上。
“这鬼地方,风刮得跟刀子似的,连根草都不长。真能刨出金子?”
贺星洲单手把着方向盘。
军用皮手套摩擦着胶木轮辐,发出轻微的声响。
他连眼皮都没抬。
只盯着前方白茫茫的雪坡。
后座传来一阵破风箱似的干咳。
那是个干瘦老头。
缩成虾米状,破棉袄上补丁摞着补丁,散发着经年发酵的牛粪味儿。
胡半仙。
当年四九城琉璃厂挂过头牌的摸金校尉,后来被打成老盲流。
车身猛地一颠。
胡半仙脑袋撞在车门上,发出一声闷哼。
他双手在半空乱抓,眼窝深陷,两只眼球上覆着厚厚的白翳。
瞎了十年。
刹车踩死。
吉普车停在一处背风的乱石堆旁。
推开车门,狂风卷着雪沫子顺着领口直往脖子里灌。
王胖子打了个哆嗦,绕到后排,一把拉开车门。
“下来吧你!老骨头,磨蹭啥呢!”
胖子拽着胡半仙的后领子,连拖带拽把人提溜出来。
手一松。
胡半仙噗通一声,双膝着地跪在雪窝子里。
冰冷的雪水瞬间浸透了破棉裤。
老头吓得浑身打摆子,两只手在身前乱摸。
“政府……领导……我改造好了呀。”
他牙齿磕碰,咯咯作响,连句整话都说不利索。
“我、我真不搞封建迷信了,那寻龙诀我早忘光了,求求您放我回牛棚吧……”
贺星洲军靴踩着碎冰走过去。
大衣下摆带起一阵冷风。
他解开腰间的铝制水壶。
拇指一挑,拧开盖子。
手腕翻转,凭空往壶里兑了几滴高浓度灵泉水。
他俯下身。
没戴手套的左手捏住胡半仙干瘪的下巴。
手指发力,强行掰开那张漏风的嘴。
“喝。”
一个字,冷得掉冰碴。
冰凉的壶口怼进嘴里。
泉水顺着老头的喉管倒灌下去。
呛得他直翻白眼,双手乱挥,试图推开那只铁钳般的大手。
“咕咚。”
咽下去了。
贺星洲松开手,直起腰。
胡半仙捂着脖子趴在雪地上干呕。
还没等他把酸水吐出来,异变陡生。
两股黑红色的脓血顺着眼角往外溢。
滴在白雪上,冒出微弱的热气,烫出一个个黄褐色的小窟窿。
“啊——!火、脑子里烧起来了!”
胡半仙满地打滚。
十根长满老茧的手指死死抠着眼窝周边的皮肉。
惨叫声像被踩了尾巴的野猫。
划破了雪山的寂静。
周卫国单手提着波波沙冲锋枪,往前跨了半步。
枪口微抬。
贺星洲摆了摆手,示意退后。
他从兜里摸出被压扁的大前门香烟,抽出一根咬在嘴里。
划拉火柴,半天才在风中点燃。
一口青烟喷出。
三分钟过去。
惨叫声弱了。
胡半仙像滩烂泥一样趴在泥水里喘粗气。
他慢吞吞地松开双手。
眼球上的白膜化作黄水,顺着脸颊流了个干净。
一双黑眼珠转了两圈,视线慢慢对焦。
先是看见了地上的碎雪。
接着是那双黑亮的军靴。
顺着大衣往上看,对上了贺星洲咬着烟蒂的脸。
胡半仙傻了。
他抬起双手,在自己眼前晃了晃。
手指甲缝里的黑泥看的一清二楚。
“天王老子哎……”
他扯着嗓子嚎了一句,双手捧着自己的脸乱揉。
“我这招子……见亮了?真见亮了!”
老头猛地翻身爬起。
又噗通跪下。
冲着贺星洲,脑门砸在冻土上,发出沉闷的咚咚声。
“神仙手段!老板,你救了老朽这双招子。”
他磕得头破血流,连声线都变了。
“今后这条贱命,就挂您裤腰带上了!”
贺星洲弹掉烟灰。
“少扯淡。把压箱底的本事拿出来。”
他下巴朝着连绵的雪山扬了扬。
“沙皇留下的野矿区。点出核心矿脉。”
胡半仙一抹脸上的血水和泥巴。
背脊挺直。
那股子唯唯诺诺的盲流气质瞬间没了。
换上的是属于地下老江湖的阴冷。
他伸手扒开破棉袄。
手探进裤裆里,摸索半天。
掏出一个带着汗臭味的油纸包。
层层剥开,里头是个巴掌大的黄铜罗盘。
包浆泛着黑光,天干地支的刻字满是岁月的痕迹。
“寻龙分金……看缠山,一重缠是一重关。”
老头端着罗盘,嘴里念念有词。
没戴手套的手指在寒风中冻得发紫。
他盯着罗盘上的指针,脚下踩着奇门遁甲的碎步。
这里的地下金属矿脉太杂。
罗盘指针跟没头苍蝇似的乱转。
胡半仙一咬牙,把罗盘夹在腋下。
低头咬破右手食指。
殷红的血珠冒出来,他一指头按在罗盘玻璃面上,画了道血符。
“定!”
低吼出声。
疯狂旋转的指针顿住。
针尖咬住东北方的一道陡峭山脊。
“白虎卧雪的局!往这边走!”
他头也不回,踩着雪窝子就往山上爬。
一群人跟在后头。
周卫国挥手,十几个全副武装的老兵散成扇形警戒护卫。
雪靴踩在坚冰上,咯吱声连成一片。
跋涉了快两个钟头。
越走越偏,风刮在脸上像刀割。
前面没路了。
一面百米高的断崖横在跟前。
崖面上挂满了几吨重的蓝冰柱子,看着平平无奇。
这种花岗岩山体,常规探矿队打下几百个孔都摸不到金沙的边。
胡半仙停住脚。
他把罗盘往怀里一揣,连滚带爬扑向那面冰墙。
耳朵死死贴在刺骨的蓝冰上。
脸皮冻得发青。
“听着没?水声……”
他压低嗓门,眼珠子亮得像饿狼。
指甲抠着冰面,扒拉下几块白色的碎石渣。
“底下有暗河走势,金生水!石英岩伴生带!”
他往后退了两步。
抬头看山峰夹角,低头看岩石阴影。
最后,手指直挺挺戳向断崖正中间一块凸起的黑岩。
“就这儿!”
老头嗓子劈了,扯下头上的破毡帽,狠狠摔在雪地上。
“贺老板!炸开这块皮子!往里打进十米!”
他胸脯剧烈起伏,喘着粗气。
“如果里头没有金龙吐珠,老朽把脑袋割下来,给你当夜壶!”
贺星洲没说话。
他把快烧到过滤嘴的烟头吐进雪窝里。
滋啦。
火星熄灭。
冷硬的目光扫向旁边的独眼老兵。
下颌微抬。
“老周。动静搞大点。听响。”
周卫国咧嘴,扯出一抹森冷的笑。
他把冲锋枪甩到背后。
仅剩的左手从战术背心里扯出三块包着防水胶布的军用c4炸药。
“往后撤!”
周卫国低吼。
雷管的红蓝导线在寒风中晃荡。
他大步走向那面冰封断崖,靴子踩碎了沿途的枯枝。
“炸平这层岩皮,看看里头到底是个啥名堂。”