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深了。
西京市饭店三楼,特供包间的厚窗帘拉得严丝合缝。
屋里闷着一股浓烈的烟味和樟木箱子的陈味。
苏婉清坐在红木圆桌前,袖子卷到小臂。
白皙的手指抓起两根小黄鱼,互相磕了一下。
“叮。”
声音清脆,泛着足金特有的闷响。
她把金条码进手边的黑皮夹子里。
旁边是一摞摞大团结,还有用红绳扎好的全国粮票。
苏婉清拨弄算盘,算珠撞击声像是在下暴雨。
“老板,账面大概盘清了,光现大洋和金条就超了八十斤。”
贺星洲靠在沙发上。
他手里捏着把军用匕首,有一下没一下地刮着指甲边缘。
火柴盒扔在茶几上,大前门香烟烧了一半。
“咔哒。”
包间门被推开一条缝,冷风卷着走廊的霉味灌进来。
周卫国闪身进屋,反手锁门。
他大步走到沙发前,独眼眯成一条缝,压低声音。
“老板,被盯上了。”
周卫国往窗户的方向指了指。
“楼下对街的巷子口,停了两辆没挂牌的吉普。大堂里还坐着四个穿便衣的,腰里都鼓着包,带了家伙。”
王胖子正蹲在地上清点古董,手一哆嗦。
一只康熙年的青花瓷碗差点砸在地上。
他赶紧抱住碗,额头上冒出一层白毛汗。
“带枪的?这特么是京城来的雷子吧!”
王胖子连滚带爬凑过来,压着嗓子喊。
“贺爷,咱们白天弄出那么大动静,肯定是被上头咬住了。这可咋办?要不连夜跳窗跑?”
贺星洲没动。
他手腕一翻,匕首“笃”地一声扎进实木茶几。
刀柄微微发颤。
他端起搪瓷缸,喝了口放凉的高碎茶。
“跑什么。”
贺星洲把茶叶梗吐在地上。
“老子等的就是他们。这点金子算个屁,顶多叫投机倒把。想把生意做到天上去,得给上头看点真东西。”
他站起身,走到床边。
脚尖挑起地上一个脏兮兮的麻袋。
麻袋是用装化肥的编织袋缝的,上面还沾着西伯利亚的黑泥。
“胖子,解开。”
王胖子咽了口唾沫,伸手去解死结。
手指头发抖,解了半天才扯开麻绳。
他两手一扒拉,袋子口敞开。
没有金光。
全是纸。
一沓沓用牛皮纸腰封捆着的绿色纸币,散发着刺鼻的油墨味。
另一半是带着列宁头像的大额苏联卢布。
王胖子一屁股坐在地毯上。
他抓起一捆绿票子,贴在眼前死死盯着,眼珠子快瞪出了眼眶。
“美……美金?还有卢布现钞?”
他咬到舌头,嘴里尝到一股血腥味,却连疼都顾不上。
苏婉清的算盘声停了。
她猛地站起来,膝盖撞在桌腿上,疼得直皱眉。
“这得有上百万吧?老板,你从哪弄来这么多外汇?”
贺星洲咬着烟蒂,吐出一口青烟。
这阵子,娜塔莎的跨国专列没日没夜地跑。
他用神农空间催熟的成吨变异蔬菜、抗寒白面,在苏联黑市上被当成神药疯抢。
换回来的,除了重型机床,就是这些在西伯利亚军头手里发霉的硬通货。
在这个年代,国家外汇储备枯竭到了极点。
想从国外买一项技术、一套设备,外贸部的人能愁得白了头。
“明天一早,去银行。”
贺星洲把烟头按死在烟灰缸里。
“把这些纸,全砸在柜台上。我倒要看看,谁敢抓我。”
次日,上午九点。
西京市人民银行总行。
大厅里墙皮剥落,贴着红底白字的标语。
几个穿着蓝色工装的市民排在木栅栏窗口前,数着手里的几毛钱。
贺星洲裹着军大衣,大步走进来。
皮靴踩在水磨石地板上,发出沉重的响声。
王胖子跟在后头,肩膀上扛着两个鼓囊囊的化肥袋子,累得直喘粗气。
门外,两个穿便衣的男人互相对视一眼,快步跟进大厅。
贺星洲径直走到最里头的大额业务窗口。
排队的一个干瘦老头刚想抗议,对上贺星洲冰冷的眼神,吓得缩回脖子让开路。
“同志,干什么?”
铁栅栏里头,一个女柜员正织着毛衣,头都没抬。
“存钱拿存折,兑换拿单位介绍信。”
贺星洲没搭理她,偏了偏头。
“放上去。”
王胖子咬着牙,双臂一抡。
“哐当!”
两个沉重的化肥袋子重重砸在木柜台上,震得上面的玻璃隔板嗡嗡直响。
女柜员吓了一跳,毛衣针扎在手指上。
她捂着手站起来,眉头竖起。
“你们哪个公社的?要造反啊!”
贺星洲伸手,攥住袋子底部的两角。
往上一掀。
哗啦。
一捆捆美金和卢布,像砖头一样从袋子里倾泻而出。
瞬间堆满了整个窗口的台面。
有的顺着缝隙掉在地上,滚落到铁栅栏里头。
浓烈的油墨味在空气中炸开。
女柜员骂人的话卡在嗓子眼。
她张着嘴,盯着那一堆绿花花的钞票。
脑子里空白了一瞬。
她揉了揉眼睛,又抓起一捆美金,摸着上面凹凸不平的印花。
“真……真钞……”
她嗓子彻底劈了,尖叫声刺破了银行大厅的房顶。
“行长!李行长!快来人啊!”
大厅里所有人都停下动作。
那几个跟进来的便衣特勤,脚下像生了根,死死钉在原地。
带头的特勤队长倒吸一口凉气,手不自觉地按在腰间的配枪上。
后头办公室的门被撞开。
一个地中海发型的中年男人端着茶缸跑出来。
“喊什么丧!哪来的……嘎!”
李行长冲到柜台后,看清台面上那座钱山。
脚下一软。
手里的搪瓷茶缸掉在地上,滚烫的茶水溅在他的皮鞋上,他连躲都没躲。
他双手死死抓着铁栅栏,指节泛白。
脸上的肉剧烈抽搐。
“这……这是美金?十万……不,几十万?”
李行长呼吸急促,脸膛憋得紫红。
一股热血直冲脑门。
他只觉得眼前一黑,身子直挺挺地往后倒去。
后脑勺磕在铁皮柜上,发出一声闷响,当场晕死过去。
银行大厅彻底乱套了。
警卫提着五六式半自动步枪冲过来,却不知道该拿枪指着谁。
贺星洲双手揣在兜里,站在柜台前。
他偏过头,目光越过人群,准确无误地落在那几个特勤身上。
下巴微微一扬。
挑衅,毫无掩饰的挑衅。
特勤队长头皮发麻。
他猛地转身,撞开看热闹的人群。
冲出大门,朝着街对角的邮政局狂奔。
他得找保密电话。这事,已经捅破天了。
下午三点。京城。
核心大院深处,一栋灰砖小楼。
宽大的红木办公桌上,堆满了各地送来的急件。
屋里燃着上好的沉香,烟气缭绕。
“铃铃铃——”
桌上那部红色的保密专线电话,突然发疯般地响了起来。
一个戴着金丝眼镜的中年秘书快步走过去。
抓起听筒。
听了两秒,秘书的脸色变了。
他手忙脚乱地从上衣口袋掏出钢笔,在纸上飞快记录。
笔尖划破了纸,墨水洇成一团。
秘书挂断电话,转身冲向里屋。
连敲门都没顾上,直接推开了两扇厚重的木门。
里屋墙上挂着巨幅的全国地图。
一个穿着老式将校呢大衣的老者,正背着手看地图。
肩背挺得笔直。
“首长!”
秘书声音发紧,气息全乱了。
“西京那边来急电。特勤组报告,目标人物去市行了。”
老者没回头。
“抓了没。倒卖机械,这胆子够枪毙十回了。”
“没抓……”
秘书咽了口唾沫,拿着记事本的手微微发抖。
“他没拿那批机器换人民币。他拿了几十万美元,还有上百万的苏联卢布现钞,直接砸在了西京市行的柜台上。”
老者猛地转过身。
大衣下摆带倒了旁边花架上的一盆兰花。
泥土洒了一地,瓷盆四分五裂。
“你说什么?”
老者快步走过来,一把抢过秘书手里的纸条。
视线死死盯在那个天文数字上。
国家现在正为了引进一条化肥生产线,抠搜着那点可怜的外汇储备。
这小子,一个人掏出了一个省半年的配额?
“谁干的。叫什么。”老者声音压得极低,透着股不容置疑的威严。
“特勤组查过了。叫贺星洲。”
秘书赶紧回答。
“就是阿勒泰那个弄出抗寒牧草的农场主。”
老者盯着纸条,胸膛剧烈起伏了几下。
他把纸条拍在桌上。
“备车。去西郊机场,让空军调架专机。”
老者大步朝门外走,皮鞋踩得地板震天响。
“通知西京军区,把饭店给我围了。连只苍蝇都不能放进去。”
深夜。西京市饭店。
整条街的路灯全部熄灭。
黑暗中,刺耳的刹车声连成一片。
十几辆军用卡车急停在饭店四周。
几百名全副武装的特种精锐跳下车,军靴踩地的轰鸣声震碎了夜色。
清一色的冲锋枪。
子弹上膛的咔哒声在冷风里格外清晰。
整个街区被铁桶般封锁,探照灯惨白的光柱在饭店大楼上扫射。
一辆防弹红旗轿车悄无声息地滑进封锁圈。
车轮碾过地上的积水。
停在饭店正大门前。
车门推开。
一双黑色的旧皮鞋踩在台阶上。
老者走下车。
他大衣敞开着,胸前挂着几枚在灯光下泛着暗光的旧勋章。
四周的警卫迅速围上来,端着枪想在前面开路。
老者抬起手,不耐烦地挥了挥。
“都在这待着。把枪关保险。”
他理了理大衣领口,独自走向饭店那扇玻璃大门。
“我来会会这位财神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