几天后。西京市郊。
几百米高的黄沙土龙被粗暴地撕开。
三十辆苏制乌拉尔重卡首尾相连,组成一条墨绿色的钢铁长龙。
带着狂暴的柴油引擎轰鸣,碾上坑洼不平的碎石路。
沉重的防滑轮胎压过,地皮剧烈哆嗦。路边的枯树枝被震得吧嗒吧嗒往下掉。
浓黑的尾气冲天而起,把半边天都熏得发暗。
西京市第一拖拉机厂的李厂长,正蹲在厂区门槛上扒拉高粱米饭。
隆隆的震动顺着脚底板窜上天灵盖。
他手一哆嗦,铝饭盒当啷掉在地上。
半饭盒高粱米全扣在黄泥里。
李厂长顾不上捡,猛地站起身。
他盯着公路上那眼望不到头的重卡车队,呼吸瞬间粗重。
“老天爷……这特么是哪个军区的重装车队?”
十里外的红星公社。
张书记正跨上二八大杠自行车。
前车轱辘刚转了半圈。
震天响的重型气喇叭从路口轰然炸开。
张书记脚下踩空,连人带车一头栽进旁边的干水沟里。
啃了一嘴的干草和烂泥。
他连滚带爬地扒着沟沿探出头。
三十辆比平房还高的钢铁巨兽,排着队从公社门口轰隆隆开过去。
车厢上全盖着厚实的军绿防雨布,透着股生人勿近的铁血味道。
半小时后。
西京市外,废弃了三年的红旗棉纺厂大院。
三十辆乌拉尔重卡煞气腾腾地扎进院子。
院里半人高的枯草,被沉重的车轮生生碾平。
发动机熄火,排气管发出呲呲的泄压声。
贺星洲跳下副驾驶。
军大衣下摆沾了些黄土。他没拍,叼着根没点火的大前门。
军靴踩着满地的碎砖头,走到生锈的厂房大铁门前。
抬脚,猛地一踹。
“哐当!”
生锈的铁锁崩断,大门应声砸开,荡起一阵呛人的灰土。
“老周。”贺星洲吐掉嘴里的碎烟丝。
“带人把大门封了。闲杂人等敢往前凑的,打折腿扔出去。”
周卫国独眼一眯,招手带了十个铁血老兵。
苏制波波沙冲锋枪往胸前一横,黑洞洞的枪口直接封死了进出的大路。
子弹上膛的清脆金属声,在空荡的大院里格外刺耳。
王胖子拿袖子抹了把脸上的汗泥,凑过来。
“贺爷,风声放出去了。”
他咧着嘴,露出一口黄牙。
“这帮内地的土包子没见过好货。现在一个个跟闻着血的蚂蟥似的,全往这边赶呢。”
下午两点。
废厂房里挤了百十来号人。
有穿四个兜老式中山装的国营厂长,有披着破棉袄的公社书记。
还有几个戴着厚底眼镜的技术员。
一个个脖子伸得老长,垫着脚尖往厂房正中间瞅。
厂房中间,盖着十几块巨大的军绿帆布。
空气里弥漫着一股浓烈的机油味和防锈漆的酸涩味。
贺星洲坐在厂长办公室搬出来的破藤椅上。
他手里把玩着防风打火机。
咔哒。火苗窜起。
他点燃烟,深吸了一口,青白色的烟雾喷出。
“掀。”
赛买提带着几个司机抓住粗麻绳,猛地往后一扯。
哗啦!
厚重的帆布滑落,砸在地上荡起一圈灰尘。
前排的几个厂长齐刷刷倒退半步。
倒吸冷气的声音在厂房里连成一片。
十台苏制重型履带拖拉机,像趴在平地上的铁甲蛤蟆。
崭新的履带泛着冰冷的金属光泽。
五十台大功率柴油发电机组,外壳的烤蓝光晃得人眼晕。
旁边,堆得像小山一样的特种无缝钢管和军工级轴承。
李厂长死死抓着旁边技术员的胳膊,指甲都抠进了对方的肉里。
“新货……全是他娘的苏联原厂新货!”
他嗓子全哑了,眼眶憋得通红。
张书记大口喘着粗气,胸膛剧烈起伏。
“有了这十台拖拉机,今年公社能多开三千亩荒地!砸锅卖铁也得拿下!”
这年头,内地极度缺乏重型机械。
这种大马力的苏制铁疙瘩,拿钱都买不到,更别提批条和外汇额度了。
“安静。”
贺星洲屈起手指,在旁边的铁桌子上敲了两下。
声音不大,却像一柄锤子砸在所有人胸口。
全场的嗡嗡声瞬间掐断。
他站起身,军靴踩着破木地板,走到一台发电机前。
巴掌在冷硬的铁皮上重重一拍。
“规矩很简单。今天这场灰市竞标,不走条子,不要批文。”
他夹着烟的手指在半空划了半圈。
“也不要人民币。”
底下一片哗然。
李厂长急了,大步迈出人群,脖子上的青筋直跳。
“老板!不要人民币要啥?我们厂账上还有三万块钱……”
周卫国枪托一抬。
黑压压的枪口直接顶在李厂长的胸脯上。
李厂长倒抽一口凉气,硬生生把后半句话咽了回去。
“要黄金。大黄鱼小黄鱼都行。”
贺星洲弹飞烟灰,火星落在地上。
“明清的古董字画、真品老物件。外汇券也凑合。”
他视线扫过一张张涨红的脸。
“还有,各地最紧俏的特供票证、工业券。只收硬通货。”
全场死寂。
这年头,谁敢明着要黄金和古董?这是把脑袋别在裤腰带上做买卖。
王胖子适时跳上一个空木箱子。
他扯开大嗓门,唾沫星子乱飞。
“都别愣着!这批货,过了这个村没这个店!不要批文的苏联机械,你们去哪找?”
他伸手重重拍在一台履带拖拉机的引擎盖上。
“第一台拖拉机,起拍价,五根大黄鱼!或者等价老物件!”
底下瞬间炸开了锅。
没人再讲规矩,没人再顾忌身份。
没有这些机器,厂子就得停工,地就得荒。
“我出六根!”张书记喊破了音,挥舞着手里的破草帽。
“六根你打发叫花子呢!我们厂出八根!外加一箱乾隆年的粉彩海棠碗!”
李厂长脱了中山装,光着膀子嘶吼。
几家大厂的负责人直接红了眼,互相推搡起来。
厂房角落。
苏婉清穿着米色呢子大衣,坐在一张缺了腿的旧桌前。
桌角垫着几块断砖。
白皙的手指在算盘上拨得飞快。
算珠碰撞,发出清脆密集的噼啪声,像是在下暴雨。
她旁边放着个黑色的牛皮账本,钢笔尖在纸上划出沙沙声。
“张书记,八根大黄鱼,折价算你通过。后头那幅张大千的泼墨画,算作添头。”
苏婉清头也不抬,刷刷记下一笔。
“二号柴油发电机,李厂长拿下。交割工业券五千张,金银首饰两斤。”
王胖子在前面极限拱火。
“这可是特种无缝钢管!造汽车必备的骨头茬子!才出这么点?老毛子的东西多硬你们不知道?”
价格一路狂飙。
没人觉得贵,只怕抢不到。
一件件古董、一包包黄金,流水一样搬进厂房后头的隔间。
日头偏西。
废厂房里空了。
所有机器被一扫而空。
各厂的人借来牛车、手扶拖拉机,连拉带拽,把这批重型机械全弄走了。
地上只剩下踩烂的烟头和杂乱的脚印。
厂房正中间,摆着五个沉甸甸的樟木大箱子。
全天战利品。
王胖子累得瘫坐在箱子上,直喘粗气,衣服全被汗湿透了。
“贺爷,发了。真他娘的发了。”
他哆嗦着手,掀开居中的一个箱盖。
黄澄澄的金条码得整整齐齐,直晃人眼。
旁边散落着成色极品的羊脂玉镯,还有几幅卷好的古画。
另一个箱子里,全是全国各地的硬通货票证,厚厚的一大摞。
贺星洲蹲下身。
随手拿起一块大黄鱼,在手里掂了掂分量。
拇指抹过金条表面的刻字。真金。
在这个连买块肥肉都要找熟人走后门的年代,这种纯粹的资本积累,粗暴得令人发指。
苏婉清揉着发酸的手腕走过来,鼻尖上带着一层细密的汗珠。
“账面初步点清了。这批货,粗算折合市价……翻了三十倍不止。”
她深吸了一口气,压住声音里的颤抖。
“老板,光这些金子,就够买下半个西京市的厂皮了。”
三十倍暴利。
贺星洲把金条扔回箱子,发出一声闷响。
他站起身,拍掉皮手套沾上的灰。
“老周。找个稳妥的地方,连夜把货装车。”
他看向厂房外渐渐暗下来的天色。
“倒爷这碗饭,第一口吃饱了。后头的路,才刚开始。”
全国头号倒爷之王,在这一天,彻底诞生。
然而。
在这个计划经济掌控一切的时代,如此巨大的物资流动和灰市交易,绝不可能毫无痕迹。
当晚。西京市委招待所。
三楼,特二号房间。
厚重的黑丝绒窗帘拉得死紧,透不出一丝光。
桌上的红色保密电话疯狂作响。
刺耳的铃声撕裂了房间里的死寂。
一个穿着没有肩章军装的中年人,猛地掐灭手里的香烟。
一把抓起听筒。
“喂。”
电话那头,传来带着京腔的低沉男声。
声音冷得像淬了冰。
“西京下午的动静,查实了吗?”
中年人额头冒出一层冷汗,顺着脸颊往下淌。
“查实了。凭空冒出来的三十辆重卡,全是苏联原厂新货。半天时间,掏空了底下十几个国营大厂和公社的老底。”
他咽了口干涩的唾沫。
“交易量大得吓人。一分钱人民币没要,全是拿黄金、古董和外汇结的账。”
听筒里沉默了几秒。
只有打火机点烟的咔哒声。
“胆子包天。”
京腔男声吐出一口烟气。
“京城经济特勤组已经连夜下去了。专列明早到西京。”
“盯死这批人。看看到底是哪路神仙,敢在国家眼皮子底下吞金。”
嘟。嘟。嘟。
电话挂断了。
中年人放下听筒,掌心已经完全湿透。
窗户缝里钻进一股冷风,吹得桌上的烟灰四下飞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