贺星洲反手把破木门摔上,灰尘簌簌往下掉。
他颠了颠背上的贺星月,左手死死攥着那只装满家底的绿帆布包。
小丫头轻飘飘的,骨头硌着他的脊背。
胡同里的穿堂风刮过来,带着一股子没烧透的蜂窝煤酸味。
“哥……咳咳……咱真走啊?”
星月趴在他后脖颈上,呼吸短促,呼出的热气打在贺星洲的耳根处,烫得他缩了下脖子。
“不走留着过年?”贺星洲脚下步子迈得飞快,踩在碎冰碴子上咯吱作响。
他偏过头,下巴蹭了蹭小丫头枯黄的头发。
“那两口子得进局子蹲几天,咱趁这功夫把户口迁走,以后谁也管不着咱俩。”
街道办知青安置点设在红星小学的旧堂屋里。
还没走近,算盘珠子劈里啪啦的动静就混着乱哄哄的吵嚷声钻进耳朵。
屋里生着个铁皮炉子,劣质烟草味和着大棉袄上的汗酸气,熏得人眼睛发胀。
贺星洲刚拿胳膊肘顶开挂着厚棉帘子的门,迎面就撞上个灰头土脸的人影。
“没长眼呐,往哪儿撞……”
骂骂咧咧的声音突然卡在嗓子眼。
贺建国顶着一头乱如鸟窝的头发,下巴上蹭着道黑灰,死鱼眼直愣愣地盯着身前的大儿子。
刚在派出所受了一肚子窝囊气,这男人现在的脸色比锅底还黑。
刘翠花因为作风问题被扣下了,吴厂长直接撂挑子把责任全推给女方。
老贺不但没保住媳妇,还惹了一身骚,这会儿正急赤白脸地跑回来开街道证明。
“你个小畜生还敢往老子跟前凑!”贺建国唾沫星子喷出来,顺势扬起巴掌就要呼人。
“老子今天就算进去蹲号子,也得先扒了你这层皮!”
周围几个正填表的知青纷纷缩着脖子往后躲,桌子腿擦着水泥地发出刺耳的摩擦声。
贺星洲眼皮都没掀一下,右肩膀猛地往前一扛。
骨头撞骨头,发出一声闷响。
老男人那点被酒色掏空的力气哪够看,直接被撞得一个趔趄,后腰咣当砸在办公桌沿上。
“哎哟——你、你要造反呐!”他捂着腰,倒抽着凉气嚎叫。
贺星洲把背上的妹妹轻轻放下来,护在身后。
他单手拉开帆布包的拉链,手指在里头摸索了两下,夹出个泛黄的小本子。
那是刚才搜刮暗格时,从铁皮盒最底下顺出来的。
“叫唤什么?”他上前一步,鞋底碾过地上半截烟头。
把那账本翻开一页,直接怼到贺建国眼皮子底下。
“上个月十六号,厂里后勤拨下来的三捆紫铜线,怎么变魔术跑进黑市的?”
贺星洲声音压得低,只有他俩能听见。
“还有去年腊月,那两百斤劳保猪肉,批条上签的可是你的名儿吧?”
贺建国脸上的横肉猛地一哆嗦,眼珠子差点瞪出眼眶。
这私账明明藏在床底下的砖洞里!
“你……你进我屋了?”他指尖直抖,牙齿磕碰出哒哒的动静。
“少废话。”贺星洲反手把本子拍在对方胸口,又迅速抽回来揣进兜里。
“要么,现在把断绝父子关系的书面证明写了,按下手印。”
他微微倾下身,盯着男人的眼睛。
“要么,我出门左转,把这东西连着吴厂长那档子事,一起交到派出所王干事手里,你选一个。”
四周的空气仿佛凝固了。
炉子里的煤块突然炸开个火星,发出啪的一声脆响。
贺建国喉结剧烈滑动,额头上瞬间冒出一层白毛汗。
倒买倒卖厂里物资,这罪名要是坐实了,可不是丢饭碗那么简单,那是得吃枪子的!
他死死盯着大儿子那张冷漠的脸,头一次觉得这小子像个要命的阎王。
“算……算你狠。”
男人咬碎了后槽牙,转身扒着办公桌,劈手夺过办事员手里的蘸水钢笔。
笔尖划在粗糙的草纸上,刺啦刺啦作响。
连着写废了两张纸,他才哆哆嗦嗦地把那份断绝关系的声明凑齐乎。
大拇指在红印泥里狠狠按了一下,戳在落款处。
“拿滚!以后你死在外头,别说是老贺家的人!”
贺建国把纸团成一团砸过来,灰溜溜地顺着墙根溜出了大门。
贺星洲伸手接住纸团,展开抖了抖。
指腹蹭过那枚鲜红的指纹,他嘴角扯起个轻蔑的弧度。
把字据叠好贴身收着,他牵起妹妹冰凉的小手,转身走到长条桌前。
“同志,麻烦办下下乡手续,迁户口。”
办公桌后的大妈推了推鼻梁上的老花镜,狐疑地打量着这兄妹俩。
“下乡?就你带着这病秧子?去哪儿啊,近郊的公社早满员了。”
大妈端起缺了个口的搪瓷茶缸,吹了吹上面飘着的茶叶沫子。
“不去近郊。”贺星洲手指骨节敲了敲桌面,发出清脆的叩击声。
“去新疆,阿勒泰建设兵团。”
“噗——”
大妈一口茶水全喷在报纸上,茶缸子差点脱手。
“你疯啦?那地方天寒地冻的,野狼比人多!”
她抹了把嘴,瞪大眼睛看着眼前这个清瘦的少年。
“这丫头去了活不过半拉月!不行,我不能给你们批,这不是害人吗?”
贺星洲没跟她掰扯,直接从兜里掏出一张边缘泛黄的硬纸板,拍在桌上。
“我亲生母亲,五零年抗美援朝后勤保障队烈士。”
硬纸板上的红色五角星印章微微褪色,却透着股肃杀的庄重。
“按现行政策,烈属子女有优先选择下乡地点的权利。”
办事大妈愣住了,视线在那张破旧证明和对方平静的脸上来回扫。
屋里看热闹的嘀咕声瞬间消失。
沉默了半晌,大妈叹了口气,从抽屉里翻出一本空白的红色介绍信。
“你这后生,是个犟种。”
木头印章蘸满红泥,在纸面上重重砸下。
“砰。”
声音沉闷有力。
半小时后,贺星洲拿着盖好章的迁出单、粮油关系转移手续,外加两张通往大西北的绿皮火车票,走出了红星小学的大门。
天空飘起了细碎的雪渣子,打在脸上凉丝丝的。
贺星月攥着哥哥的衣角,扬起那张蜡黄的小脸。
“哥,阿勒泰……冷不冷啊?咱们在那儿,能吃饱饭吗?”
她声音怯生生的,因为迎面灌了一口冷风,又捂着嘴闷咳起来。
贺星洲反手拉紧领口,替她挡住风。
“冷是冷点儿。”他脑海里闪过前世那些边疆特产的画面。
“但那地方,肉管够,保准把你这小脸吃得白白胖胖的。”
他顺势把小丫头重新背稳,迈步朝着火车站的方向走去。
京城站前广场,人头攒动,黑压压的一片全是送行和离京的知青。
高音喇叭里滋啦滋啦地放着革命歌曲。
蒸汽火车的烟囱里喷出巨大的白雾,混着刺鼻的煤烟味,在灰蒙蒙的天空下翻滚。
贺星洲护着小丫头,用肩膀在拥挤的人潮里硬生生撞开一条路。
月台上到处是哭天抹泪的离别戏码。
有人拎着网兜,里头装着磕瘪的脸盆和几个硬邦邦的冻梨。
“九号车厢,往这边走,别挤!那谁,票拿出来!”
列车员戴着红袖标,扯着嗓子在风雪里喊,声音都劈了叉。
贺星洲把行李包往上提了提,刚准备踏上满是黑泥的铁台阶。
背上的贺星月突然倒抽了一口凉气,枯瘦的手指死死揪住了他的耳朵。
那股子寸劲掐得他生疼。
“嘶——松手,怎么了?”贺星洲偏过头。
小丫头缩着脖子,大半张脸埋在他领口里,声音抖得像树皮。
“哥……你、你看前面那截车厢门口。”
她咽了口唾沫,眼眶里泛起一层惊恐的水光,小手直哆嗦。
“那个穿着破军大衣的……是不是贺强啊?他跟那几个混混嘀嘀咕咕的,手里、手里怎么还藏着把攮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