王公安那话一出,贺建国仿佛被雷劈了天灵盖。
他死死盯着被铐住的刘翠花,鼻孔往外喷着粗气。
吴厂长光着两条大毛腿,在冷风里冻得像只拔了毛的鹌鹑。
贺建国额头青筋暴起,太阳穴突突直跳。
他转过身,恶狠狠地瞪着贺星洲。
“你干的好事!”贺建国从牙缝里挤出几个字,唾沫星子喷出老远。
他不嫌老婆偷人丢脸,反倒怪儿子把事情闹大。
这就是原主那个自私到了骨子里的渣爹。
贺星洲舔了舔干裂的嘴唇,尝到一丝淡淡的血腥味。
“这就受不了了?”他嘴角往上扯,“戴绿帽子的滋味,挺暖和吧?”
贺建国气得浑身哆嗦,指着儿子的鼻子,手指抖得像筛糠。
“小畜生!你是不是想逼死我?啊?这事儿要是传到厂里,我以后还怎么抬得起头!”
贺建国往前逼近两步,压低嗓门,眼神里闪过一丝慌乱。
“去,赶紧去跟公安同志说,这是个误会。就说、就说你眼花看错了!”
他甚至伸出手,想去拽贺星洲的衣领。
“误会?”贺星洲偏头躲开那只沾着机油印子的粗糙大手。
他伸手拍了拍自己瘪进去的肚皮,肠胃发出咕噜噜的抗议声。
“柴房那把锁也是误会?我跟星月三天没吃上一口热乎饭,这也算误会?”
贺建国眼神躲闪了一下,嘴硬道:“那、那是你妈……翠花教导你们呢!家里粮食多金贵你不知道啊?”
贺星洲嗤笑一声,视线扫过满地狼藉。
最后落在贺建国那张油腻的脸上。
“粮食金贵,所以全填了吴厂长那个肥猪的肚子,是吧?拿我妈的抚恤金养野男人,你还在旁边端茶递水,真够孝顺的。”
这话像锥子一样扎进贺建国的肺管子。
周围看热闹的邻居早就探出头来,嘀嘀咕咕的议论声夹杂着冷风飘进耳朵。
贺建国觉得脸皮火辣辣的疼,像被人当众扇了几十个大耳光。
他彻底恼羞成怒,喉咙里发出一声变调的吼叫。
“老子今天非打死你个白眼狼不可!”
沙包大的拳头挂着风声,直奔贺星洲面门砸过来。
贺星洲不退反进,瞳孔微缩。
古武传人的身体本能瞬间激活,他脚底在青砖上一拧。
腰部发力,左手闪电般探出,一把攥住贺建国粗壮的手腕。
贺建国只觉得手腕像被铁钳子夹住,骨头发出让人牙酸的摩擦声。
“哎哟——撒手!你个逆子!”
贺星洲冷着脸,顺势一拽,右腿膝盖猛地往上一顶。
结结实实撞在贺建国软肋上。
老男人发出一声杀猪般的惨叫,整个人像煮熟的虾米一样佝偻下去。
贺星洲松开手,一脚踹在对方屁股上。
贺建国扑通一声狗啃泥,脸着地滑出去半米。
门牙磕在砖缝里,嘴唇瞬间渗出红血丝。
院子里的议论声戛然而止。
所有人都瞪大眼睛,看着这个平时三棍子打不出个屁的瘦弱少年。
贺星洲居高临下地看着地上直哼哼的男人,拍了拍手上的灰。
“去捞你的宝贝媳妇吧。晚了,吴厂长怕是要在号子里把你的破事全抖落干净了。”
贺建国捂着肋骨,疼得呲牙咧嘴。
听到这话,他顾不上教训儿子,连滚带爬地爬起来。
这要是连累自己丢了工作,那才要命。
他推起倒在地上的二八大杠,跌跌撞撞地朝胡同口追了出去。
冷风顺着破烂的门框往正房里灌。
贺星洲转身,踩着一地碎木屑跨进门槛。
堂屋里那股劣质雪花膏的味儿还没散干净,混着陈年老坑的霉味,刺鼻。
他没理会外头邻居探头探脑的目光,反手拉上那扇只剩一半的破门。
顺手把一把缺了腿的椅子顶在门把手上。
凭着脑子里乱糟糟的记忆,他大步走进西边那个常年挂着厚布帘的里屋。
这是刘翠花和贺建国的屋子。
屋里摆着一张笨重的老式架子床。
被褥因为刚才的闹剧团成一团,散发着一股说不清的腥臊味。
贺星洲屏住呼吸,弯下腰,双手扒住床沿。
丹田提气,胳膊上的肌肉瞬间绷紧。
“嘎吱——”
沉重的实木床被他硬生生挪开两尺。
床底下一片漆黑,积着厚厚一层灰毛。
他跪在地上,手指在冰凉的青砖缝隙里一寸寸摸索。
指尖碰到一块微微松动的砖头。
边缘有一丝不易察觉的缝隙。
就是这儿了。
贺星洲从后腰拔出一把生锈的削皮刀,顺着缝隙插进去。
用力一撬。
青砖翻开,露出下面一个四四方方的暗洞。
里头藏着一个生了锈的铁皮饼干盒,外头还裹着两层防潮的油纸。
贺星洲把铁皮盒拽出来,沉甸甸的,手感对路。
他撬开盒盖,里头的东西在昏暗的光线下有些扎眼。
厚厚一沓大团结,粗略一数得有小两千块钱。
这在年头,绝对是一笔能买几条命的巨款。
底下压着粮票、布票、肉票,种类齐全。
甚至还有几张罕见的工业票。
再往下翻,几张老旧的邮票被夹在一本破字典里。
贺星洲眼睛一亮。
“全国山河一片红”。
好东西,后世能换首都一套四合院。
盒子最底下,躺着三根金条,还有两件用红绸子包着的物件。
一块水头好的老坑翡翠镯子,一个羊脂玉的鼻烟壶。
这是原主亲妈留下的嫁妆,被刘翠花硬生生夺了去。
贺星洲嘴角勾起一抹冷厉的弧度。
他没犹豫,从墙角扯过一个打满补丁的破军绿色帆布包。
把铁皮盒子里的东西一股脑倒进去。
连那张包着镯子的红绸布都没落下。
搜刮完暗格,他又把目光投向了屋角的那个樟木箱子。
一脚踹断铜锁。
里面全是刘翠花平时穿不着的两件的确良衬衫、没开封的麦乳精。
还有贺建国藏在鞋垫底下的一卷零碎毛票。
贺星洲像个蝗虫过境。
只要是能换钱的、能填肚子的,统统塞进帆布包。
不到五分钟,这间原本还算殷实的屋子,被他洗劫得连一根线头都不剩。
名副其实的搬空底裤。
他拎了拎帆布包,重量压在手腕上,带来一丝踏实的安全感。
他站直身子,视线扫过空荡荡的屋角。
鼻腔里发出一声轻哼。
“留着这些破烂给你们买棺材板吧。”
他转过身,大步走出西屋,径直走向对面那间背阴的逼仄小隔间。
那才是他跟妹妹住的地方。
还没靠近,一股浓重的草药渣子味就扑面而来,苦涩得辣眼睛。
门板薄得像层纸,上面糊的报纸早就破了几个大洞。
“咳咳……咳咳咳……”
一阵撕心裂肺的咳嗽声穿透门板,伴随着喉咙里拉风箱般的喘息。
贺星洲心头莫名一阵抽痛,那是原主残留下来的血肉羁绊。
他伸手推开门。
屋里光线昏暗,冷的像个冰窖。
角落里那张用破木板拼起来的单人床上,蜷缩着一个小小的身影。
贺星月瘦得脱了相,脸色蜡黄,脸颊凹陷。
单薄的身上盖着一床硬邦邦、泛着尿骚味的破棉絮。
听到开门的动静,小丫头费力地睁开眼,干裂的嘴唇动了动。
“哥……你、你跑哪儿去了?我听见外面有、有公安的声音……”
贺星月声音细若游丝,仿佛随时会断掉。
她挣扎着想坐起来,结果又是一阵猛烈的咳嗽,嘴角甚至渗出一丝白沫。
贺星洲几步跨过去,伸手按住她瘦骨嶙峋的肩膀。
指尖触碰到的温度,冰凉得吓人。
他把沉甸甸的帆布包放在床头,反手从里面掏出那罐刚顺来的麦乳精。
贺星洲盯着妹妹那双布满血丝却依然清澈的眼睛,喉结滚了一下。
“别问那么多。能喘气就赶紧穿鞋,不想死在这个鬼地方,现在就跟我走。”
贺星月愣住了,眼神里闪过一丝迷茫和恐惧。
枯瘦的手指死死抓着破被角。
“走?哥……咱们、咱们能去哪儿啊?爸要是知道了,会打死咱俩的……”
贺星洲嘴角扯出一个嘲弄的弧度,目光投向窗外阴沉沉的京城天空。
“打死我们?他得先顾得上他自己。”
他拍了拍那个装满家底的帆布包,语气里带着一丝玩味。
“再说了,拿着他这辈子搜刮的买命钱去大西北喝羊肉汤,不香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