沈昭把人关进柴房后,没有立刻审他。
现在这小贩正处在惊弓之鸟的状态,问什么都像从筛子里过水,漏得满地都是,反而不准。
先晾一晾,等他饿过两顿,脑子里的恐惧自己会替他熬成能用的供词。
沈昭拍了拍手上的雪,转身往回走。
刚穿过月亮门。
就看见廊下蹲着一个小小的身影。
沈芸裹着一件明显大了一圈的旧披风,整个人缩成一团,像只被寒风吹得蓬松的胖麻雀。
她听见脚步声猛地抬头。
眼睛亮了一下,又赶紧绷住脸。
“二哥,你抓到那个人了?”
“你怎么还没睡?”
“我睡不着嘛,一直在听后门的动静,听见你们跑过去,又听见有人喊了一声,就……醒了。”
她说着从怀里掏出一小块油纸包。
“喏,后厨还剩了块羊肉饼子,我想着你守在后门抓人费力气,给你补补。”
沈昭接过来,羊肉饼外皮还带着一点被手炉焐过的余温,他确实有些饿了,便三两口吃完。
又接过沈芸递来的温水,润了润嗓子。
沈芸皱了皱鼻子:“对了二哥,你说的那个卖橘子的小贩,人抓住了吗?”
“抓了,就关在柴房里。”
沈昭笑了:“他以后可能都卖不了橘子了。”
沈芸点了点头,又问:“那他以后要是改行卖别的,二哥还抓他吗?”
沈昭一愣,想了想,还是认真回答:“只要他卖的是正经东西,就不抓。”
“那他要是一直卖橘子呢?”
“那也不抓了。”
沈芸满意地点了点头,低头在小本子上画了一个圆,在旁边写了个“橘”字,像是替全京城的橘子小贩画了一道免死金牌。
沈昭把她从廊下捞起来,往屋里送。
她两只脚悬在半空晃了晃,也没挣扎,只是把下巴搁在他肩上小声说了一句:
“二哥,你身上有雪水的味道。”
“在外面站太久了。”
“那明早我让牛婶给你煮姜汤,别生病了。”
“行。”
沈昭借着月光往沈芸院子走,一路上被缠得没办法,只能挑着几件事告诉了她。
片刻后。
沈昭把小妹送回了她卧房,也总算在外间见到了正打着瞌睡的春草,她还沉浸在梦中,丝毫没察觉小主人已经溜了出去。
沈昭把她放在门槛边,沈芸却没立刻进去,而是像忽然想起什么似的,回头多看了他一眼。
“二哥,那张纸条上写的腊月初三,是什么意思?”
沈昭蹲下来,平视着她的眼睛。
“你觉得呢?”
“我觉得……”沈芸歪着头,“有人想把咱们家搞乱,而且搞乱之前,先把地图画好了。”
沈昭没接话,只是伸手揉了揉她发顶。
风从檐下穿过去,把灯笼吹得晃了一下。
过了两息,沈芸忽然伸出小拇指:“二哥,腊月初三那日,我也要帮忙。”
沈昭和她勾了下小拇指:“行,算你一个。”
沈芸这才心满意足地缩回屋里,踢掉绣鞋,然后一股脑钻进自己的粉色小被窝。
房门关上,暖黄的烛光映出一片橘色。
沈昭在廊下站了片刻,才转身往书房走去。
翠屏已把炭盆换过了,书房里暖意融融,桌上摊着一张侯府布防图。
他在灯前坐下,手指沿着图上的东角门位置划了一下。
从这个门进去,往左是库房,往右经过一道夹墙,隔着几处小院落和后花园,七扭八拐地通向主院和账房。
如果刘五的人混进了东角门,趁着年关前车马杂乱的档口,可以做太多事了。
类似放火、偷账本、栽赃......甚至摸进他书房拿走某样不该被外人看见的东西。
这些常见破毁手段根本防不胜防。
腊月初三那日,只要有一件事出了纰漏,镇远侯府就得花费许多精力来收拾烂摊子。
而这些时间,足够让某些人做好多事了。
沈昭用笔尖在东角门里侧的夹墙上点了点。
如果刘五的人想从这进,那他就把这变成一条只能进不能出的巷子,不让他们轻易越过。
他正想着,福安的声音从门缝里飘进来:
“公子,那个小贩全招了。”
沈昭抬起头,眼底有些意外:“这么快?”
满打满算也才过去一个时辰,这就摊牌了?
福安推开门,肩上落着一层雪,表情复杂。
“他本来还能扛,但三公子端了碗热姜汤进去蹲在他面前喝,喝完还砸了咂嘴,也不说话,就那么直愣愣地看着他……”
福安模仿了下沈暄当时的表情。
“然后他就招了。”
沈昭沉默了一瞬。
三弟这招,属实是天赋异禀。
这姜汤今晚倒是没少出场,妹妹那碗是留着给他的,弟弟这碗是端给对面看的。
他放下笔,示意福安坐下说。
“他说他是刘五的人没错,但他其实不是卖橘子的,是城南一个赌坊的常客,叫侯三,欠了一屁股债。”
“刘五的人不知从哪听说了,很快找上他,说替他平账,条件就是替他往侯府后门送三趟货。”
福安掰着手指头数:“第一趟是踩点,第二趟是试探,第三趟就是今儿晚上这趟递信。”
“他说他也不知刘五到底要做什么,只负责把东西送进侯府后门就行,其他的什么也没说。”
沈昭靠回椅背。
所以刘五根本不信任这个小贩,把他当成了可以随时丢弃的一次性工具。
这倒是他一贯的作风。
他想了想,又问:“他说刘五派来找他的人,有固定的人和方式吗?”
福安摇头:“他说每次来的人都不同,而且都蒙着面,只说一句‘刘爷让你送的’,然后把东西塞进他筐里就走,他连对方是高是矮都说不清。”
沈昭点了点头,这和他猜的差不多。
刘五不信任任何人,连送货的渠道都切得粉碎,确保断一环不会牵扯出下一环。
“公子,那……石墩上的货怎么办?”
福安压低声音,“侯三现在被咱们扣了,橘子没人送,刘五的人来取货扑了空,会不会怀疑?”
沈昭走到窗前,推开一条缝。
雪还在下,后巷方向一片漆黑,只有风卷着雪粒打在窗纸上。
这条线不能断!
侯三跑了,刘五还能换一个人来递信,换一个更难摸清的人。
可只要这竹筒还在,刘五就不会换人,他会觉得一切照旧,腊月初三的部署照常推进。
而他要的,就是这个“照旧”。
“货要送。”
沈昭转过身,“人可以不回去,货必须到。”
福安愣了一下:“您的意思是……”
“刘五选这个小贩,看中的就是不显眼。这种人送完货因为害怕跑了,刘五不会觉得奇怪,反而会当成常态。”
沈昭道,“只要橘子按时出现在石墩上,取货的人把竹筒原样带回,刘五就会继续信这条线。”
“至于小贩去哪儿了,他最多派人找两天,找不到就不会再找。”
福安明白了。
“公子是想让我扮成小贩,把货放过去?”
“不用特意扮他,天这么黑,又下着雪,取货的人只会远远看见有个人把担子放下了,不会凑近看脸。”
沈昭笑了笑,“你换上他的短褐,把筐原样挑到石墩边,放下就走便是。”
福安点点头:“小的这就去办。”
他转身走到门口,被沈昭叫住。
“等等。”
福安回头。
沈昭看着他,压低声音:“放完橘子先别回来,藏在后门第三个拐角的老石榴树后面,远远盯着,看是哪个院子的人出来取。”
“你只看,别轻举妄动,更别出声。认清楚取了橘子的谁,或是往哪儿个院子走。”
福安神色一凛,重重点头,转身出去了。
沈昭做完一切部署,夜已深了。
他半眯着眼,靠着床头休憩。
腊月初三那日,侯府东角门大开,他就将计就计,看看谁会来钻这个门!
刘五不会知道,那筐原样送到石墩上的橘子,已被人翻开过一遍又合上了。
至于送橘子的人,已从欠了赌债的侯三,换成了侯府最不起眼的那个随从。
沈昭更不会想到。
此刻后门的石墩旁,一道极瘦的身影正从廊下阴影里慢慢探出来,朝那筐橘子伸出了手。
那只手很稳,没有犹豫,也没有回头。
像是早就知道橘子会放在那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