沈昭直起身,拍了拍手上的雪:
“把筐翻过来。”
福安应了一声,上前一步,拽着扁担把筐彻底掀了个底朝天。
橘子滚了一地,在雪地里骨碌碌散开。
沈昭没急着看橘子,立即低头先看筐底。
这筐是柳条编的,底子比寻常货筐厚了一层,边缘用细麻绳密密麻麻绞着。
不仔细看根本看不出来。
“果然有夹层。”
沈昭蹲下来,指尖在筐底边缘摸了几圈,停在一处绳结上,“从这里能抽出来。”
福安上前,照着那绳结用力一扯。
夹层里掉出一样东西。
是个拇指粗的小竹筒,不到三寸长,用蜡封了两头,落在雪里发出一声极轻的闷响。
“这……”福安捡起来,掂了掂,“像是空的?”
“不是空的。”沈昭接过来,对着月光照了照,竹筒中段透出一团更深的颜色,“里面有纸。”
他让福安用火折子把蜡封烤软,小心拨开。
里面掉出一卷极细的纸。
薄如蝉翼,卷得只有小指半截粗细。
沈昭把纸展开,借着后门的灯笼光一看。
纸上只有一行极小的字,却写得很端正:
“腊月初三夜,东角门,子时三刻。”
纸角处,一朵极淡的梅花印,像是用特制的墨盖上去的,不凑近根本看不见。
沈昭盯着那行字,脑海中记忆宫殿瞬间加载,把各种信息提炼整合,终于一道灵光闪过。
腊月初三,是镇远侯府按例给城外庄子分发年节炭粮的日子,那一日东角门一整日大开。
车马进进出出,人影嘈杂,最是混乱。
而子时三刻,正是守夜人换班前的空档。
人困马乏,守备最松。
换言之,这小贩不是在送信。
他是在给府里的某个人递一把钥匙,告诉他,什么时候,从哪扇门,进到什么位置。
想到这,沈昭瞳孔猛地一缩。
他原本要把纸重新卷好,手上却又顿了一下,重新把纸展开,对着灯又多看了一眼。
纸是上好的竹麻纸,薄而韧,京城里有不少铺子有售,但大都是高档书铺。
字极小,但笔锋藏锋,落笔极稳。
不像市井代笔,倒像读过书的人。
沈昭在心里记下了这笔迹。
明天让公孙先生看看,或者找陈文远比对一二,能写出这手字的,绝不是大字不识的跑腿。
更关键的是,今日是冬月十八。
距离腊月初三,还有半个多月。
他缓缓把纸重新卷好,原封不动塞回竹筒。
转身看向小贩。
“三弟,把人提起来。”
沈暄得令,手臂轻轻一抖,便像拎小鸡崽似的,揪着小贩的后领把人拽了起来。
小贩跪在雪地里,鼻涕眼泪糊了一脸,但沈昭注意到,他眼睛一直在滴溜溜乱转。
沈昭走到小贩面前,蹲下来,把竹筒举到他眼前。
“说说吧,这纸条,谁让你送的。”
沈昭面色平静得可怕,“还有腊月初三,东角门,你们想干什么?”
“爷,你们这是做什么!小的就是个卖橘子的……这些东西是贵府有人托我带的货……”
小贩嘴唇哆嗦着,目光躲闪。
他眼神从竹筒上飞快划过,又垂下去,“小的真不知里面是什么,这筐橘子是南边来的货商塞给小的的,小的真不知里头有东西……”
沈昭没说话,只把竹筒慢慢转了一下。
竹筒表面光滑,两头蜡封严实,一看就是精心准备过的,尤其是藏在如此隐秘的夹层里。
说没鬼都没人信!
他笑了笑,凑近火折子轻轻一烤,蜡面没有立刻融化,反而先飘出一丝极淡的松香气。
他眼神一凝。
前些日子查那批铜牌时,包大人从黑市带回来过一小块封箱用的蜡,就是这个味道。
那蜡里掺了松脂,遇冷不易裂,遇热先出香,听包大人说黑市走货的人封口专用。
让他闻闻看,提前熟悉一下这味道。
想不到,这么快就用上了!
“这蜡封,不是寻常白蜡,是混了松脂的黄蜡,黑市上走货封口,才用这种东西。”
沈昭把竹筒举到小贩眼前,“你一个走街串巷卖橘子的,担子里挑着一个封了黄蜡的竹筒,里面还装着带梅花印的条子。”
“现在你跟我说不知道?你自己信吗?”
小贩额上的汗已经下来了,混着雪水,在脸上淌成几道黑印。
沈昭等他抖够了,才慢慢补了一句:“我若现在把你送进顺天府,你猜包大人是信你一个卖橘子的,还是信这封了蜡的竹筒?”
小贩猛地一抖。
“你背后之人不会来牢里杀你。”
沈昭凑近他,声音压得极低,“但你进了牢,我有的是法子让全京城的人都知道,你替人递过暗信,而且被收押画供,吐了黑市的隐情。”
“到那时候,你就算出来,也活不过一夜。”
小贩浑身发颤,嘴唇张了又合。
“现在,再给你最后一次机会。”
沈昭直视他的眼睛,“谁让你送的?!”
过了足足十息,小贩终于崩了,涕泗横流。
整个人瘫进雪里:“是……是刘五爷……刘五爷说,只要把橘子挑到后门,自会有人来取……”
沈昭的瞳孔猛地一缩。
刘五爷!
他以为这人是魏安派来的。
魏安跑了,临走前安排个人来侯府后门探风声,这再正常不过。
可这竹筒、这梅花印、这封蜡的松香气,哪一样都不是一个粮商能调配出来的手笔。
他脑子里飞快地转起来。
魏安是替庄子上收粮的,背后挂的是都转运使司的路子。
可刘五爷这个名字,从他查铜牌线第一天起就悬在头顶,谁也没见过真人。
这人没有固定落脚的地方,也从不在同一处出现两次,连接头时都戴着厚厚的面罩伪装。
城郊的地下黑市里流传着他的名字,却没人说得清他是高是矮、是胖是瘦。
铜牌、来路不明的粮,都跟他脱不了干系。
沈昭一直以为,刘五爷离侯府很远。
现在这个卖橘子的却说,他是刘五爷的人。
两条原本各走各未有交集的线,在这个雪夜里突然撞到了一处。
魏安和刘五,是一伙的!
不,也许不止一伙。
魏安在明面上收粮,刘五是暗地里走货的,一个在田间地头抽血,一个在黑市里销赃。
这套路,不是一天两天能搭起来的。
沈昭压下翻涌的思绪。
重新蹲下来,盯着小贩的眼睛。
“刘五爷。”他低声重复了一遍这个名字,“你既是他的人,可有见过他?”
小贩已哭不出来了,只缩着脖子道:“没、没有……从来都是他派人来找小的,小的从来没当面见过他……”
沈昭眉头皱了一下。
连递信的手下都没见过刘五。
这人的藏法,比他预想的还要深。
“那他的人怎么找你?”
“都是在城南散市上,有人撞小的肩膀,把东西塞进小的筐里……”小贩断断续续道,“然后让小的送到指定地方。旁的,小的什么都不知道了……”
沈昭听完,忽然冷笑了一声。
“散市撞肩,是因为那种地方人来人往,撞一下不会有人记得。”
“用橘子,是因为后厨婶子买橘子最寻常。”
“挑到后门,是因为你一个小小的卖橘子,从前门反而进不去。”
“刘五选你,是选了你身上这股子不起眼。”
小贩浑身筛糠,看沈昭的眼神像看鬼。
福安和沈暄也听傻了,他们只知道二哥聪明,不知道二哥能当场把人扒到这个份上。
沈昭没再问,站起身,朝沈暄递了个眼色。
沈暄会意,一把将小贩从雪地里提了起来,像拎一条脱了骨的麻袋,往柴房方向拖去。
福安凑过来,低声问:“公子,这人说的刘五,跟咱们查的那条线,是不是一个人?”
“十有八九。”
沈昭望着黑沉沉的巷口,声音放低。
“但眼下更麻烦的是另一件事。”
“魏安跑了,刘五的人却还在往侯府门口凑。这说明他们不是一路逃命,是分工行动。”
“魏安管粮,刘五管人。一个抽了粮,一个踩了门,彼此怕是独立开的。”
福安听得后背发凉:“公子的意思是,他们早就盘算好了,要联手对侯府下手?”
沈昭缓缓点了点头,转身往后门走去。
雪还在下。
落在他肩头,很快化成了几粒细小的水珠。
“今晚这件事先别声张。”
他低声道,“这条鱼,比咱们想的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