马车在顺天府门口停稳。
沈昭掀帘下车,抬头看了眼那扇黑漆大门。
门口的雪扫得干干净净,那只灰白狸花猫正蹲在石墩上舔爪子,肚皮依旧圆滚滚的。
额头上那道被剃出来的“王”字经过这些日子已经长出毛茬,看着像一条毛毛虫趴在那里。
沈暄下了车,看见那猫愣了一下:“这猫怎么长了个‘王’字?谁剃的?”
沈昭头也不回:“包大人。”
沈暄:“……包大人还挺有闲情逸致。”
沈昭补了一句:“那猫原是街上的野猫,后来不知怎么总往签押房跑。包大人说它额头上有撮白毛,剃成个‘王’字,好记。”
沈暄乐了:“包大人审案不忙吗?还给猫剃头。”
沈昭也笑了:“包大人说,顺天府管着半个京城的鸡毛蒜皮,连只猫的事都理不清,就别想着断大案了。”
沈暄想了想:“倒是有道理。”
沈昭跨进门槛时,门口当值的衙役认出了他,没拦,只低声道:“二公子您来得正好,包大人正在签押房等您呢。”
沈昭点头,带着沈暄往里走。
后院里,韩铁山正蹲在廊下啃烧饼,看见沈昭立刻站起来拍了拍手:“二公子来得巧,包大人刚审完一桩案子,正歇着呢。”
他看了一眼沈暄,目光在他腰间玉佩上停了一瞬:“这位是……”
“舍弟,沈暄。”
韩铁山抱拳:“三公子好。”
沈暄也抱拳回礼:“韩捕头好。”
抱完又觉得胳膊不太对。
他平时抱拳向来是抱得虎虎生风,这会儿穿着锦袍,动作不自觉地收了三分,反倒别扭。
沈昭在旁边看着,没戳破,只低声问:
“包大人今日心情如何?”
韩铁山想了想:“还行,昨晚没熬夜,早饭吃了两个烧饼。”
沈昭心里有数了。
两个烧饼是正常工作状态。
要是只吃一个,说明案子棘手,心情不好。
要是吃了三个……
那就是心情不错,可以多聊几句。
以上这些都是公孙先生私下闲谈时提及的。
他回过神,带着沈暄走到签押房门口,抬手叩了两下。
“进。”
包大人正在案后喝茶,看见沈昭身后还跟着个穿锦袍的少年,目光在沈暄脸上停了一瞬。
“这是……”
“舍弟,沈暄。”沈昭上前一步,“今日带他来长长见识。”
包大人点了点头,没有多问。
他见过不少世家子弟带着兄弟出门充场面,有的带是为了显摆家世,有的带是为了多个人手。
沈昭显然属于后者。
“坐吧。”
沈暄在沈昭旁边坐下,腰板挺得笔直。
他从来没有单独来过官府衙门,哪怕只是当个背景板,也觉得浑身不自在。
沈昭没有过多寒暄,从袖中取出连夜整理好的借据和供词,双手递过去。
“包大人,这是晚辈昨日在田庄查到的。”
“侯府城外的庄子上的粮被一个叫魏安的粮商套走了两年,账面做得很干净,但底下有一笔一笔的借据底子。”
包大人接过去,一页一页翻。
一旁的沈暄大气不敢出,连呼吸都放轻了,怕自己喘口气太重影响包大人判断。
过了约莫一盏茶的功夫,包大人把供词合上,问道:“郭得胜按手印的时候,手抖了没有?”
沈昭一愣,随即道:“抖了。”
包大人“嗯”了一声:“抖了,就说明还有救。真正铁了心的,按手印时反而稳得很。”
沈昭心里一动。
姜还是老的辣,这种细节比严加审问管用。
包大人把供词推回案上,接着道:“魏安……这个名字,本官有些印象。”
沈昭追问道:“大人见过此人?”
“不是见过,是听过。”
包大人端起茶盏抿了一口,“前年有桩案子,城南一户粮商告另一户粮商私吞货款,被告的那家,就是这个魏安。”
“那案子后来怎么判的?”
“证据不足,撤了。”包大人放下茶盏,“原告那个粮商不到半年就关了铺子,回原籍去了。”
证据不足、原告撤诉、不到半年关门……
这要么是运气不好,要么是有人做了手脚。
“不过有件事挺有意思。”
包大人补了一句,“本官翻过旧档,原告的诉状里写的是‘魏安粮铺的掌柜’,不是魏安本人。”
“也就是说,当初那桩案子里出面的,从头到尾都是魏安的掌柜,魏安本人连堂都没上过。”
沈昭眉头微动:“那他的掌柜呢?”
“卷宗里记着,掌柜姓马,叫马德贵。案发后三个月,这人也从铺子里辞了,去向不明。”
沈昭没有说话,但心里那条线更清晰了。
魏安此人确实谨慎,他每一步都留了退路。
铺子挂在自己名下,但日常经营和露面都是掌柜在做,出了事掌柜顶,自己随时可以抽身。
像极了前世开公司推出个法人当替罪羊。
他不由把这些细节联系起来,缓缓皱起眉头,只觉得此人心思缜密,城府极深。
这般行事作风,倒像是个惯犯了。
“本官现在想想,那桩案子撤得太快了。”
包大人手指在案沿上叩了两下,“当时主审的不是本官,是前任,本官到任之后翻过卷宗,但没深查。如今看来,恐怕是那人背后有路子。”
沈昭顺着这个方向追问:“都转运使司那边,能不能调近三年粮商名册?”
包大人看了他一眼:“本官这就让公孙胜写一封问函,以顺天府名义送往都转运使司。”
“但有一桩,你需知晓:都转运使司那头的账册,未必能调出来。”
“为何?”
“因为都转运使司归户部管,顺天府调那里的名册,得先过户部这关。”
“户部若是不批,这问函就是白递。”
“而且……名册上登记的是谁,不代表实际做生意的就是谁。”
沈暄没听懂,但沈昭听懂了。
挂在别人名下做生意的,名册上查不到。
魏安若是挂在某个有资格往官仓供粮的人名下,那这份名册便查不出东西来。
唯有抽丝剥茧,一查到底才可能有线索。
“……那就先调名册看看,若是查不到魏安,反而印证了咱们的猜测。”
包大人点头:“本官也是此意。”
沈昭多问了一句:“若户部不批,大人还有别的路吗?”
包大人笑了一声:“有。”
“名册调不出来,就调税单。”
“粮商交粮入库,户部那边必有完税凭证,你顺着税单倒着查,比名册还准。”
沈昭眼睛一亮。
这思路放在现代,就是查账本不如查发票。
古代的名册可以涂改,税单却是一式三份。
户部、粮商、官仓各留一份以作备案,单方面只修改一处,另外两处就会对不上。
包大人接着道:“还有一点,你方才说,魏安此人手上有都转运使司的路子,这几年一直能压低市价从庄子收粮。”
“这个路子,本官猜应当不是一个人,是一张网,有许多人同流合污才能知道。”
沈昭点头。
一个人撑不起这么大的盘子,得有人替他在官面上遮掩,有人替他在买卖里过账,还得有人替他在底下走货。
这三样少一样,魏安都撑不了两年。
包大人忽然问:“这件事,你祖母知道多少?”
沈昭答:“昨日回府后,孙儿先禀了祖母。祖母说‘账可以慢慢算,但步子要走稳’。”
包大人沉默几息:“你祖母是个明白人。”
说完这话,他低头看了一眼案上的供词,手指在“镇远侯府”四个字上轻轻一点,像在掂量这四个字的分量。
然后他不再提沈家,转头看向沈暄,话锋一转:“三公子,今日既然来了,本官倒有件事想请你帮忙。”
沈暄一愣:“我?”
“本官听你小妹说过,你眼神好。”
包大人笑道,“牢里那个王虎,关了大半个月,嘴终于松了,说当初指使他去绸缎庄闹事的,是个叫魏平安的人。”
“这魏平安和魏安两人过于巧合,所以本官有个大胆的猜测。”
包大人把两张画像并排摊开在案上。
“这一张是画师照王虎口供画的魏平安画像。”
“另外一张是旧档里魏安的商籍画像。”
“三公子,你替本官看看,是不是同一个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