翌日清晨,沈昭没等铜锣响就醒了。
不光是心里有事,更是惦记着那碗排骨汤。
别说,这牛婶炖汤的手艺真是不错。
除了鸡汤醇厚浓郁,那排骨汤也炖得鲜嫩甘甜,肉香十足,喝了意犹未尽。
可惜昨夜回书房整理供词到快子时,等他想起来去后厨时,连骨头渣子都被沈暄啃干净了。
他叹了口气,推开窗往外看了一眼。
天色灰蒙蒙,细雪又飘了起来。
这突如其来的大雪断断续续下了一个多月了,可边关的战事却迟迟未结束,也没有捷报传来,似乎进入了僵持拉扯阶段。
卷土重来的北狄旧部似乎是慑于镇远侯府往日的军威,一反常态地采取迂回游击战术。
派出多支小队零星劫掠边境村庄,让人防不胜防,难以预测到行踪和轨迹。
好在随着百宝阁牵头募捐的物资运达,以及朝廷正式腾出手完善后勤,边境的粮食补给基本不成问题,也足以将迁入关内的百姓安置妥当。
总的来说,大梁还是稳居上风。
以上这些都是朝廷邸报和家书里提到的。
虽说并不完全,但足以让沈昭推测个大概。
而且父亲沈崇远的家书向来简短,最新一封却多写了两行:“北狄小队绕过烽燧,夜袭粮道,意在扰我补给。尔在京中,万事谨慎。”
沈昭看信时反复琢磨过这几句话。
一个“尔”字,说明这封信里真正要嘱咐的人。
只有他一个。
“公子,该起了。”
翠屏端着铜盆推门进来,见他已经穿戴整齐,愣了一下:“公子自从读书以来,真是越来越勤勉了,倒是不用奴婢催了。”
沈昭接过热帕子擦脸:“闻鸡起舞嘛。”
翠屏没有多问,只提醒:“马车已经套好了,三公子一早就蹲在门口啃包子等着了。”
沈昭一顿:“他这么早?”
“是啊,他还跟福安说,今日去顺天府办事,得穿体面些,不能给你丢脸。”
翠屏抿了抿嘴,憋着笑,“然后福安告诉他,他那件新袍子昨晚吃排骨汤溅了几滴油点子。”
沈昭放下帕子,嘴角一抽:“然后呢?”
“然后三公子又跑去换了一件,还向李管家借了件披风。李管家说那是他压箱底的好料子,还是侯爷赏的,三公子一要去,怕是穿不回来了。”
沈昭摇了摇头,把腰带系好,转身出了门。
走到院门口时,翠屏跟上来半步提醒:
“公子昨夜灯又亮到子时,奴婢隔着窗数了,比前晚还晚了一刻。”
沈昭脚步未停,只笑了笑:“明日不会了。”
翠屏便不再说,低头替他抚平袖口的褶皱。
“对了,后门那个卖橘子的小贩。”
“奴婢昨日去后巷悄悄问过了,那几户买过他橘子的,都说他话不多,只问路不问人。”
沈昭正要跨门槛,闻言顿了一下:
“只问路,不问人?”
“是,问的都是后门的车马几时走、夜里有几盏灯。”
沈昭沉默了,片刻后道:“那是踩点。”
翠屏脸色微变,但没出声。
沈昭又问:“他问过府里各房的位置吗?比如谁的院子靠哪边、夜里哪处灯亮得最晚。”
翠屏想了想:“问过,他问后门往里走,靠东边那排屋子是不是主家的,还说看着夜里常有灯。”
沈昭眼神一沉。
东边那排屋子,正是他的书房和卧房。
“不是踩点。”他改了口,“是冲我来的。”
翠屏的脸色白了一分:“奴婢这就去告诉李管家,让他多派两个人守在后门。”
“先别声张。”沈昭摇头,“人还没来,你越防得紧,他越知道咱们警觉了。照我方才说的,别太热络,别接话,让他自己露。”
翠屏应下:“奴婢记下了。”
“走吧。”
果然。
侯府大门口,沈暄正站得笔直,一身靛蓝锦袍外罩着件玄色大氅,腰间佩了块不大不小的玉佩,看着倒是人模狗样的。
就是站姿太板正,像个刚偷穿了大人衣裳的小孩,努力想站出几分英武,结果在沈昭眼里还是那个在演武场甩枪会甩到自己脑袋的三弟。
“二哥你来了!”
沈暄见他出来,立刻大步迎上来,披风在风里翻了一下,差点糊到脸。
“呸呸呸!呃,走吧走吧,我腿都站麻了!”
沈昭看着他腰间那块晃荡的玉佩:“……你什么时候有这玩意儿了?”
“李管家借的,说顺天府不比别处,不能露怯。”沈暄低头拍了拍那块玉,“他说这玉佩是外头没人能仿的,一看就是正经人家的东西。”
沈昭沉默了一瞬。
李管家是不是觉得带上配饰就能掩盖三弟常年练武练出来的那身莽夫气质。
但他还没开口,沈暄已经主动往后撤了半步,张开胳膊原地转了一圈。
“二哥,你看看,我这样像不像那个礼部陈大人的儿子?那人穿得可讲究了,走路都拉风。”
沈昭上下打量了他一眼:“不像。”
“人家陈文远是世家公子的矜贵气度,你这是……”他顿了顿,“演武场上的枪耍了一半,被娘喊回来换衣裳的匆忙劲儿。”
沈暄脸上的得意垮了一半:“那、那总比穿破洞衣裳强吧?”
翠屏从门里探出半个身子:“三公子,您那件披风系反了,带子露在外头了。”
沈暄低头一看,果然系错了,赶紧手忙脚乱地拆开重新系,脸都红了。
沈昭叹了口气,上前一步。
然后伸手把沈暄的披风领子翻正,又把带子从腰后绕过来,在他身前打了个利落的结。
“衣服都穿不利索,还学人家讲究。”
沈暄低头看着那个结,嘴硬:“我那是起晚了,没看清楚!”
翠屏在一旁捂嘴笑,没拆穿他。
沈昭等他系完,又伸手在他后腰轻轻一拍:“站直不是让你把腰挺成门板,把肩沉下来,气往下走,眼睛看人时别躲。”
沈暄照做了一遍。
沈昭退后两步看了看:“像样了。”
沈暄咧嘴笑:“那当然,小爷我练了十年桩,能站不稳?”
沈昭没拆穿他刚才那副样子,只道:“进了顺天府,少说话。你愈放松,包大人愈好问话。”
沈暄点头如捣蒜:“知道知道,我装哑巴。”
沈昭:“倒也不用,别抢话说就行。”
“行了行了,快走吧。再磨蹭下去,包大人都该吃完午膳了。”
沈芸今日罕见没跟来。
昨夜她信誓旦旦说一定要去,结果今早被春草从被窝里挖出来时,困得走路都在飘。
老王氏一句话就给按回去了:“你今日在家歇着,明日再折腾。”
沈芸迷迷糊糊点头,倒回枕头里接着做梦。
梦里她正带着二哥、三哥、小福和那只灵猫,浩浩荡荡地杀去扬州,把聚宝堂和醉仙楼的账本全翻了个底朝天。
然后,她买了整整一马车糖葫芦。
小丫头边睡边笑,做起了白日梦。
……
另一边,马车晃晃悠悠朝顺天府驶去。
沈暄坐了一会儿就闲不住,掀开车帘往外看:“二哥,你说那个魏安……会不会已经跑了?”
“跑不了。”
沈昭闭着眼,“他要是真想跑,早跑了,不会等咱们查到他头上再跑。”
“那他为什么还留着?”
“因为他觉得自己藏得够深。”
沈暄皱眉琢磨了一会儿,又问:“二哥,那郭得胜呢?我听祖母说要留用察看,是不是就不罚他了?”
“罚了。”
沈昭靠在车壁上。
“留用察看,月钱减半。庄子上的亏空从他以后的月钱里慢慢扣,他孙子也跑不掉。”
沈暄想了想:“那点月钱才多少啊!若是魏安真跑了,郭得胜那笔债不就追不回来了?”
“放心吧,他跑不远的。”
沈昭睁开一只眼。
“他能在庄子上伏了两年,说明他在这条线上投了不少本钱,铺子、伙计、门路……都是钱。”
“一个人跑路容易,带着一整个盘子跑路?”
“难。”
沈暄消化了这段,过了一会儿又开口:“二哥,你说那个魏安背后的人……会不会是谢蕴?”
沈昭睁开一只眼:“你怎么想到的?”
沈暄挠头:“就、就上回样品会,他不是一直跟咱们不对付吗?”
“城西粮铺这种下九流的生意,他安国公府也未必看不上,我听说他们家在城外也有庄子,以前还跟咱们家争过一条水渠。”
沈昭没立刻回答,过了几息才说:
“若真是他,你怕不怕?”
沈暄挺了挺胸:“怕什么?天塌下来有爹和大哥顶着,再不然还有祖母呢。”
沈昭笑了笑:“所以你现在知道为什么祖母让我带你出门了。”
沈暄一愣:“为啥?”
“因为我一个人,天塌了真没人帮顶。”
沈暄张了张嘴,像被堵了一下,半晌憋出一句:“那不是还有我嘛。”
沈昭没再说话,只轻轻“嗯”了一声。
马车快到顺天府时,沈昭忽然道:“一会儿到了,你留意看韩捕头和门口当值的人。”
“他们走路时手放的位置,谁在打量你,谁在躲你的目光,仔细记着。”
沈暄一下来了精神:“这个我在行!爹教过,猎户进山,要先看鸟往哪飞。”
沈昭点头:“对,差不多就这个意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