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行人在河边逛了逛,采完风重新上了马车,继续沿着官道往城外驶去。
这回王栋没再挤着沈昭坐,而是挪到了靠窗的位置,把窗户推开一条缝往外看。
冷风扑进来,他打了个喷嚏,揉了揉鼻子。
然后看着窗外缓缓后退的白色田垄问道:
“沈兄,你说这些灾民能熬过这个冬天吗?”
车厢里安静了一瞬。
车轮碾过一段坑洼的路面,颠了一下。
沈芸从坐垫上弹起来又落回去,赵谦和孙墨停止了低声交谈,陈文远睁开了眼,李茂翻话本的手停住了,连顾晏的呼吸都轻了一瞬。
所有人都在等这个回答。
沈昭靠在车壁上,目光看向窗外。
天空灰白一片,那道绵延的山脊在云雾间若隐若现,像一条沉睡的巨兽的脊背。
人祸犹可避免,天灾有时却难以收场。
他能做到也不过是尽人事听天命。
沉默片刻他才开口:
“能不能熬过去,不只看天气,也看人。”
王栋转过头来看他:“看什么人?”
“看愿意伸手的人有多少。”
王栋把窗户关上了,没有再问。
冷风被隔绝在外,车厢里重新暖和起来,炭火的温热贴着后背,让人眼皮微微发沉。
赵谦和孙墨低声讨论着方才看到的景象,陈文远靠在角落里闭目养神,李茂照旧翻着他那本话本,但翻页的速度明显慢了。
顾晏缩在最角落,已经靠在车壁上睡着了,棉布条还绕在脖颈上,呼吸平稳。
沈芸往沈昭身边靠了靠:“二哥,你说那个闹事的大叔,明日会去工坊吗?”
沈昭看了眼小妹靠在自己肩上的脑袋,伸手替她把滑落的斗篷拢了拢,才轻声说:
“会的,饿过的人,比谁都知道哪儿有饭吃。”
沈芸点了点头,像是终于放心了。
然后往他肩上一靠,打了个哈欠,眼皮开始打架,嘴里嘟囔着“那就好……”,就睡了过去。
马车晃晃悠悠地往前驶。
车轮碾过积雪,发出细碎的吱呀声,像白噪音一样,让所有人的呼吸都渐渐平稳下来。
唯独沈昭还醒着,他看着车窗外那道绵延的山脊,出了好一会儿神。
他在想那个蹲在冰水里捞了一辈子河蚌的老汉,在想粥棚前排队的灾民和能照见人影的粥,在想北境的战事到底进展如何......
事情很多,一件一件来。
但至少今天。
他已经让一个快饿死的人有了事做,让一条河上的蚌有了去处,让一座粥棚多添了两勺米。
他闭上眼,在吱呀声里轻轻舒了口气。
忽然,马车猛地刹住了。
惯性把他往前一带,肩头上睡得正香的沈芸差点滑出去,他连忙伸手搂住,另一只手撑住车壁稳住了身形。
他抬眼看向车帘:“出什么事了?”
福安的声音从外面传进来,带着急促:“公子!前面有个人倒在路中间!”
沈昭心头一紧,掀开车帘望去。
官道正中,果然躺着一个人。
灰扑扑的旧棉袄,蜷缩成一团一动不动,身上还覆盖着一层雪,像是已经躺了许久。
路边的积雪已经被来往的车马碾成了泥泞,那人就倒在交界处,像一团被丢弃的旧衣物。
若不是福安眼尖,在最后一瞬间及时勒住了马,恐怕马车早已直接碾了过去。
王栋被这一下惊醒,打着哈欠从车窗里探出脑袋看了一眼,然后哈欠打到一半就停了。
半张着的嘴僵在那,低声开口:“沈兄,这人大雪天的倒在路上一动不动,不会……冻死了吧?”
他说完打了个寒颤,像被这个想法吓到了。
沈昭当即跳下马车,走到那人面前蹲下。
先从侧面看了看他的样貌脸色:
续着短须的中年人,青白泛紫,嘴唇干裂发黑,像是长时间暴露在风雪中的模样。
然后伸手探了探鼻息,感觉到一丝极微弱的热气拂过指腹,他松了口气。
回头喊了一声:“还有气。”
“福安,把人扶到车上去,先把人暖过来再说。”沈昭站起来对王栋说,“你车上有姜汤没?”
“有!出门前刚灌的!应该还热乎着呢!”
王栋转身就往座位底下的储物柜里翻找,生怕晚了一步那人就真的不行了。
沈昭站在路边,看着福安和王家车夫老周小心翼翼地把人扶起来。
那人身子软塌塌的,两条胳膊垂着,脑袋往后仰,被福安托住后脑勺才没磕到车辕上。
福安腾出一只手托着他后背,老周蹲下身架住腿弯,两人合力试着往上抬。
福安只觉得怀里这人跟块冰坨子似的,硬邦邦的还往下坠,忍不住嘀咕了一句:
“看着没几两肉,怎么跟钉在地上似的?”
他咬着牙把人往车厢口送了送,肩膀上的肌肉都绷起来了。
老周也累得额头冒汗,喘着粗气接话:“冻硬了都沉!你回头搬块冻猪肉试试,比鲜肉沉多了!”
他一边说一边把人往里推。
福安被他这话逗得笑了一声,手上的劲儿松了一下,那人差点从车厢口滑出来。
两人赶紧又一托,车上众人也参与进来拉了一把,总算把人安置进了车厢。
沈昭站在车旁,等两人忙完了才开口:
“先喂几口姜汤,等醒了再问话。”
他正要侧身上马车,耳朵里忽然捕捉到一声极轻的“叮”。
那声音很细,被风声盖了大半,若不是他恰好站在车辕边,根本不会注意到。
他下意识低头看去。
那人方才被抬上车时,袖口因为重力垂落,翻开了半截,一枚铜牌滑了出来。
此刻正抵着车辕的铜包角。
在日光下泛着暗沉沉的铜黄色。
沈昭见这人没有醒来的迹象,沉默着伸出手,用指腹轻轻把铜牌翻了过来。
正面刻着一道锐角花瓣似的纹样。
和他在顺天府见过的那些铜牌,一模一样!
刻痕深浅、纹路走向和收尾角度完全吻合。
他的呼吸顿了半拍,确认无误后,才把铜牌轻轻塞回自己袖口。
声音比方才沉了半度:“先上车。”
福安应了一声。
沈芸蹲在车厢角落,等那人被放平安顿好了,才小心翼翼地凑近。
她没有伸手去碰,只是歪着脑袋看了好几息,忽然轻声说:“他的手好冰啊。”
她犹豫片刻后,先从怀里掏出一块帕子垫在底下,又把暖手炉轻轻搁在他手边。
然后抬头认真看向沈昭:
“二哥,他会不会死啊?”
沈昭蹲下来,把毯子往上拉了拉,盖住那人冻得发紫的耳朵:“不会,喝了姜汤就好了。”
这人虽然看上去冻得厉害,但胸口还有起伏,嘴唇发紫但还有血色,还没到那个地步。
王栋端着姜汤过来了,碗沿冒着白气。
看见沈昭脸色,到嘴边的话咽了回去。
把姜汤放在车板角上,然后在沈昭旁边坐下,低声问:
“怎么,你认识他?”
沈昭收回目光,指尖在膝上轻轻叩了一下。
“不认识。”他停顿了半息,目光落在那人袖口处,“但他身上有件东西,我见过。”
王栋愣了一下,转过头敲了敲车壁,对车夫说了一句:“回城之后先不回王家,直接去侯府。”
车轮重新碾动,吱呀声比方才急了些许。
沈芸靠回沈昭身边,看着那个昏迷的人,轻声问:“二哥,他袖子里掉出来的是什么东西呀?”
沈昭低头看着敏锐的小妹,显然方才她明明看见了他收铜牌,却安静地等到现在才问。
他微微点头:“一件旧东西,回头再告诉你。”
沈芸乖巧地“哦”了一声,没有再问,只是把下巴搁在他胳膊上,安安静静地不说话。
沈昭靠回车壁上,手指在袖中轻轻摩挲着那枚铜牌的边缘。
他想的是韩铁山说这东西“像是南边来的”,贺松龄说十几年前在江南见过一模一样的,可老槐树巷的刘铜匠天没亮就被人接走了。
他本来以为线索就这么断了。
而现在。
一枚一模一样的铜牌,出现在一个倒在路边的陌生人袖口里,而且是在他回城必经之路上。
要么是巧合,要么......有人在替他续线。
不管是哪一种,他都得让这人先醒过来。
他收回目光,轻轻呼出一口气。
这趟出城,远比预想的要值。